第36章
她先前并不会写字，来碧阑殿才学了一段时间，后来眼睛又看不见了，以至于到现在，她的字仍似幼童。
“原谅我的自作主张，”她写道，“哥哥，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在被你保护。我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可事情发展至今，我不愿看着你一错再错。倘若我还活着，不知道你又要为了我付出什么，又有谁会拿我威胁你，有多少人因我而死。”
“其实这样活着很没意思，我早就厌倦了没有阳光的血岭，整日困于碧阑殿，我一直觉得很冷。”
“没能帮助你就罢了，还成为了你的软肋和累赘。”
最后一句，南玉烟写：“哥哥，困住你这么久，我很抱歉。”
这是一封绝笔，他瞧见时为时已晚，她死了。
南也舟抱着她冷冰冰的身体，一阵呼吸困难，浑身血液在顷刻间冻结成冰，他的泪滴落在她宁静的脸颊上。房门被风吹得砰一声关上，外头铃铛响个不停，好似有一块烙红的铁环紧紧地卡在他的脖颈上，令他喘不上气，浑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哑声叫出南玉烟的名字，却再也说不出其他的字。那铁环把他烫得皮肉分离后终于舍得松开，他得以发出一声悲痛欲绝的叫喊。
那是叫人肝肠寸断、声声泣血的哀鸣。
十一月中旬。冬。
雾尘宵带领魔军穿过扼秋河，攻上仙门。
战事持续整整三日，尸横遍野，血气从高耸长阶流下，成为了一条血做的长河。
冬日寒冷，却仍然掩盖不住尸梯淡淡的腐烂味。这是许多尚且年少的仙门弟子头一次体会到杀戮和死亡，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修士和妖魔从来都只能站在对立面。
谢离昼穿过厮杀的人群赶到时，雾尘宵已设下吞天阵法。天空灰蒙蒙的，日光只落下来几道，又被血色掩盖得暗淡。谢离昼只能看见他凌乱的背影。
岁生被谢离昼抓在手里，竟细微地颤动起来。他看着他在地上画了符咒。他听见有一道撕心裂肺的嗓音在叫雾尘宵的名字，谢离昼感受到脸颊濡湿，眼眶酸痛，才恍然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
他不清楚他的声音是否能穿过吞天阵法传到雾尘宵耳朵里，他希望可以。
但雾尘宵没有回头，他留给他的总是背影。
等谢离昼反应过来时，结界内一片混沌，血肉身躯皆化为尘土，黄沙飞扬，再无生机。
阴沉了许久的天幕终于有了反应，有雪花缓缓地落在谢离昼面上，化作温热的水。
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大雪，世间一切痕迹都被覆盖，簌簌雪落声听在他耳中，似一首悲歌。
作者有话说：
终于……下一章回归现在进行时，然后真的要按照榜单更新了，本来两个月的字数两周更完了。
乡梦窄，水天宽，小窗愁黛淡秋山出自吴文英的《鹧鸪天》
第41章 师尊他，对我很好
夜里停了雪，但仍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雁嘲一早就爬上小侧峰，当即被觅残春的凛冽寒风吹了个哆嗦。他缩了缩脖子，碰了下外头的结界，因为不清楚谢离昼是否在里面，只是小声喊道：“应宵？”
“你在里面吗？”
冬日的天总是阴沉沉的，屋内稍显昏暗。薄纱床帐轻轻摇摆，雾尘宵将自己的一缕发丝从谢离昼头下解救出来，刚起身就被他一下子抓住手腕。两只细镯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他侧眸，谢离昼睁开眼睛，脸上一副不耐神色。
“去哪？”他问他。
这么多年了，谢离昼一些脾气还是没改掉。雾尘宵轻声回答：“雁嘲来找我。”
谢离昼还未想起雁嘲是谁，他本也懒得想。刚要再说些什么，雾尘宵又问他：“这几日你替我告假了吗？”
谢离昼冷哼：“尊上行踪难定，我哪里清楚你还会不会回来？”
他这样说着，却也松手，看着雾尘宵出去。纱帘映照出他系衣带的瘦削身影，谢离昼一时出神，恍惚间想起来当年在隙中驹，雾尘宵穿衣服也是这样的动作。
弟子服袖口宽大，轻易能盖住细镯。雾尘宵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又问道：“这是做什么的？”
玉佩闪了闪，谢离昼只瞧了一眼，是柳深青找他，于是也起身走到雾尘宵旁边，轻飘飘道：“杀你的。”
雾尘宵只是看着他。
“让你一身魔气不被发现的。”谢离昼被他看得勉强说实话，顿了顿，像是警告一样又道，“也就能骗骗少数人，你见到掌门之类的还是跑快点吧。”
雁潮在觅残春前吹了半天冷风，好不容易瞧见人出来，正要说话，表情却一下子僵硬住，只能干巴巴道：“望昭仙尊。”
仙尊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
好在雾尘宵紧随其后地走出来，雁潮这才松了一口气，几日没见，雁嘲打量了他一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奇怪，却又说不出来。
“你脸怎么还这么白，伤还没好吗？”雁嘲又想到方才谢离昼冷如寒玉的一张脸，小声道，“仙尊是不是都不怎么管你啊？”
雾尘宵跟着他一起走回主峰，“为什么这样问？”
“就是感觉仙尊脾气不太好，人也冷冰冰的，跟山上的雪一样。”
他自己说完，又很快换到下一个话题，“你这几日怎么都没来听课，仙尊似乎也没给你告假，给我们上课的文长老发了好大一通火呢。”
雾尘宵随便找了个借口道：“这几日不舒服，忘记了。”
雁嘲不疑有他，只是又瞥了他几眼，随即有些疑惑地指了指雾尘宵的脖子，奇怪道：“你这里怎么了，又青又紫的一块。”
大约是昨日谢离昼留下来的，雾尘宵一时不察忘记了，他抬手在脖颈上抹了一下，收回手时，颈部皮肤已经是光滑洁白一片。
雾尘宵淡然道：“你看错了。”
青池宗灵气浓郁，一路上遇到不少弟子都在刻苦修炼，雾尘宵走了两步，却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气味。
逐玉骨血的味道。
这味道太淡了，而且只有一瞬，等到雾尘宵反应过来时，已经什么也闻不到了。
雾尘宵确信这不是他的幻觉，世间气味有千万种，而这是他最熟悉影响最深的味道，他不可能闻错。一时间数种可能从他脑海里闪过，难道当年不只他跟声细细活下来了，还有人存活至今，而且刚巧在青池？
还是这里也有那种丹药？
他一下子抓住雁嘲的手臂，问道：“今日都有谁经过这里？”
雁嘲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很多人都会经过啊，我一天至少两个来回，怎么了？”
周围行人来来往往，各式各样的声音交杂，可如今听着这些声音，却让雾尘宵觉得是低低的嘲讽的笑涌进他的耳朵里，偏他还毫无办法。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对，雾尘宵用力闭了闭眼，慢慢松开手，摇摇头，并没说什么。
剩下一段路雾尘宵都在想旁的事情，到学宫时已经迟了，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们，付与瞧见他们犯了错，更是兴高采烈地笑出声。
雁嘲赶忙行礼认错，只是他一通话说完，雾尘宵站在他身边半个反应也没有，文万暨被他这几日的态度激得发了火，狠狠一拍桌案，厉声道：“应宵，你本就是侥幸进的宗门，也不知道那谢离昼是抽了哪根筋硬要收了你做徒弟，否则你以为你能有机会站在这里？”
“两月来你认真上过几次课？可知道我都讲了些什么？莫要以为有谢离昼给你做靠山你就无法无天了，像你这样冥顽不灵之人，迟早被逐出青池！”
他说完这些话，雾尘宵只是勉强抬了抬眼皮瞧他，面上依旧毫无表情，看上去当真是脸皮够厚，全然没有为文万暨这一番话觉得羞愧。
他无所谓，雁嘲却是一时间忍受不了，觉得文万暨话说过头了，这些言语未免过于难听，况且一切都事出有因，他上前一步，正要替雾尘宵辩解：“应宵他是……”
文万暨喝道：“还要狡辩！”
雁嘲的话愣愣哽在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心里憋着一口气，就在这时，付与这厮又唯恐此刻闹得不够大一般，开口道：“应宵进青池本就是运气好，可他偏偏又修行懈怠，还目无尊长，未来一定会败坏青池名声，依我看，文长老您还是趁早把他逐出师门，以绝后患啊。”
他早就看应宵和雁嘲不顺眼，如今更是抓紧了一切机会来落井下石，雁嘲还嘴道：“还依你看，你的看法很值钱吗？”
文万暨看他们两个人还敢当着自己的面吵架，更是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一人一本书飞过去，怒斥道：“闭嘴！”
二人都不甘心地闭了嘴，文万暨又痛骂道：“你们原先的宗门就是教你们顶东师长，养成了这般毫无廉耻的模样吗？当真是小门小派，不上台面，成何体统？”
他这话一出，台下的弟子也都面色各异。文万暨倒是把所有人都通通羞辱了一遍，众人忍不住面面相觑，终于明白先前知道是文万暨给他们上课的时候，那些师兄师姐为何都是一副让他们自求多福的表情了。
文万暨还要再骂，此刻却有一道声音从雾尘宵背后传过来，不同于文万暨的歇斯底里，那声音如微风轻拂，丝毫不让人觉得难受：“在说什么？我路过都听见了。”
看见来人，余下弟子全都起身行礼：“掌门。”
宫檀今日也是神思飘忽，晚了一秒才拱手，声音低低：“师尊。”
杜纵一轻轻摆了摆手，又看向脸色难看的文万暨，听了始末，淡笑道：“师弟这又是何必呢？这两日我听说明晦专门去找药，想来就是给应宵用的。他身体不好，师弟你也多体谅体谅。”
他将视线落在雾尘宵和雁嘲身上，那日持玉大赛他只记得谢离昼收了个有眼疾的弟子，现如今面前的两个人都好好的，倒是分不清应宵是哪个了。
雁嘲察觉，立刻道：“见过掌门，我师弟应宵他确实是因为受了伤，并非是有意惹怒文长老，还请长老见谅。”
雾尘宵只是微低着头，并不说话。
“行了，也不算什么大事，我也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杜纵一嘱咐文万暨道，“师弟，待会儿你带着应宵来找我一趟。”
有了杜纵一发话，文万暨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让他们回去坐下。雁嘲松了口气，低声道：“幸好掌门来了，不然还不知要怎么收场呢。”
他说完又忍不住感叹：“如果是掌门来教导我们就好了。”
“我最近听说，本来应该当掌门的不是杜纵一，是谢无灼，只可惜他跟鱼晚卿都死在了飞升雷劫……”雁嘲感慨道，“他们那个时候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呢。”
“而且他们之后，修仙界百年都无人飞升了。”
这句话无端令雾尘宵眼皮一跳，“这一百年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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