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对啊，不过也正常，飞升哪里有这么容易呢？”
雁嘲来了兴致，还要再说点什么，背后却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抬头，看见文万暨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们两个人，顿时闭嘴不敢再说什么了。
勉强听完这些令人昏昏欲睡、对自己毫无作用的东西，雾尘宵已经从逐玉族被屠纱到自己身死都回忆了一遍，却依然找不到有用的疑点。
“应宵，”文万暨没好气地叫他名字，“你跟我来一趟。”
雾尘宵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两只镯子，跟在文万暨穿来穿去，最后停在青玉殿，后面是一大片紫竹林，竹子长得格外粗壮高大。
杜纵一将棋子放下来，看见他们来了，面上带了个笑，说道：“不用担心，只是简单问你几个问题。”
“毕竟明晦第一次收徒，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也多多担待，有什么想要的可以跟我说。”
雾尘宵摇摇头，想着平常仙门弟子的做派，有些呐呐道：“没有……师尊他，对我很好。”
师尊这两个字被他说的气若游丝，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好在杜纵一只是以为他紧张，并没有在意。
他又问了雾尘宵为何会受伤一类的普通问题，雾尘宵都滴水不漏地回答了，接着杜纵一疑惑道：“脸色看着怎么有些苍白，徐师弟你来帮他诊个脉，看看有什么不妥。”
第42章 雾尘宵，你没有心
杜纵一这话一出来，雾尘宵蜷缩在袖袍里的手情不自禁地紧了紧。方才同杜纵一一起下棋的徐苦泪站起身，就要来抓他的手。不过是几秒的间隙，雾尘宵已经将所有下场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不过是被发现而已，他们也不可能晓得面前的人是雾尘宵，况且他也有六成把握在这样的场景下脱身。
声细细送他的佩剑铮然就挂在腰间，这令雾尘宵更觉得平静，但若是跑了，他恐怕不好调查逐玉一事，谢离昼……
谢离昼定然不会帮他。
他脑内千回百转，面上却什么神色也没有，缓缓将自己的手腕送了出去。徐苦泪的手指正要搭在他脉搏上，身后却忽然涌起一阵风，有人握住他的手臂，生生将他往后带了两步，让徐苦泪的手落了个空。
谢离昼大半身子挡在雾尘宵前面，他能闻到他身上冷然的梅香。谢离昼脸色同往日没太多分别，只是做出微微不快的表情：“掌门师叔，你们三个这样看着他，吓他做什么？”
徐苦泪扭头去看杜纵一，他只是微微一笑道：“还不是替你收拾烂摊子，好歹也是你徒弟，即使你再不情愿，也不能苛待了。这不是看他脸色难看，找你徐师叔帮忙看看。”
徐苦泪也是笑道：“明晦，你师叔的能力总不会信不过吧？”
“这样旁人看了还以为我真的有苛待他。”谢离昼道，“师叔不必替我忧心，他要是轻易就死了，当然就没资格做我徒弟，换一个也行。”
这样难听的话得亏是谢离昼说出来的，他从小到大什么脾性三人都很清楚。雾尘宵半躲在谢离昼身后，低垂着头，看上去十分可怜委屈，也不知道平日里谢离昼怎么对他。杜纵一摇摇头，叹气道：“你啊。”
掌门无话可说，文万暨当即把雾尘宵今日不服管教、目无尊长的事情在谢离昼面前讲了一遍，最后道：“谢离昼，你若是不会管教弟子，那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收！”
“文师叔说笑了，”谢离昼颔首，丝毫没有觉得丢人，甚至有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师叔怕是忘了，我年少时也是这样，要比他还难管教得多，我的弟子自然也是像我的。”
百年下来，文万暨仍然每次都会被谢离昼的态度气到，指着谢离昼抖了半天，怒道：“不知廉耻！”
待谢离昼要离开，杜纵一又想起什么，叫住他，递给他几册卷宗道：“这是几十年见怨气最凶的几个地方，我本意是同往常一样派人去镇压，不过近日想了想，不若交给你们，带着新收的这批弟子去历练吧，他们也不能总日待在宗门里。”
谢离昼收了卷宗，几乎是拽着雾尘宵往外走，雾尘宵脚步慌乱，仓皇地回头，却因为被抓着无法行礼，只能冲着杜纵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待到无人处，谢离昼松开手，垂眼睨着他，冷声道：“演完了么？”
雾尘宵转了转被他抓红的手腕，面上已经恢复平常的波澜不惊，谢离昼看他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往前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压低了声音，却仍是压不住心里的火，逼问道：“你方才为什么不躲？”
谢离昼胸膛起伏，看样子真是气极了：“你是不是就想着被发现了就能直接一走了之？”
雾尘宵哑然，因为本身就是这样想的，所以压根说不出一句辩解之话，沉默半晌，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他连装都不愿意装，谢离昼一时间被气得有些头晕目眩，雾尘宵这人一向就是这样，硬邦邦出不出什么软话来，好不容易说点让人高兴的，还是为了骗他。
青枝也察觉到谢离昼的情绪，颤颤巍巍地伸长身体，试图爬到雾尘宵那边躲避，不料刚爬到一半就被谢离昼察觉，直接将它团成一团砸进雾尘宵怀里。
他觉得自己眼眶胀痛，雾尘宵接住青枝，任由他缠在自己小臂上躲起来。他抬头，撞进谢离昼的视线里，一时间有些惊讶：“明晦……”
谢离昼扭头就走。
他走得飞快，就差直接御剑飞行了。等到雾尘宵慢吞吞回到觅残春，谢离昼早已经紧闭房门。
雾尘宵觉得自己很清楚谢离昼因何生气。
百年前他将谢离昼困于隙中驹，这在望昭仙尊的人生里，大概算作耻辱。所以他如今将他关在青池不许他离开，倒也算作一报还一报，凤水轮流转了。
除了这件事，谢离昼待他与百年前没有任何分别。他百般强求也并未得到什么，只是让这世间恨他的人多了一个罢了。
而他也并不能告诉谢离昼他在青池宗发现了什么。先不论他会不会相信，雾尘宵并不像将他卷入其中，让他迫不得已地怀疑身边人。他原以为只要他死了，这些爱恨情仇就都会消失，可事与愿违，未能理清的恩怨宿命只会继续在世间飘荡，牵扯更多的人进来。
雾尘宵在他门前站了片刻，终于是抬手敲了敲房门：“明晦？”
并没有人回答，什么声音都没有传来。雾尘宵顿了顿，仍道：“若非必要情况，我不会一声不吭就离开青池，但我也有很重要的事情。”
他强调：“不得不做。”
雾尘宵的声音从门外透进来，一点一点钻入谢离昼的耳朵，却又朦胧，像是隔着一层薄而韧的膜。
这令他忽然想起那日去兰钊寺，那僧人送过他几本书，谢离昼并未认真看过，却在此刻莫名想起法华经里那句话。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患，如是等火，炽然不息。”
雾尘宵就是那把大火，他待在屋子里，任由火苗席卷全身。
他说了一通话，没有得到半点回音，这全在他的意料之中。雾尘宵轻轻呼出一口气，再说不出旁的，最后只唤了一声：“明晦。”
又等了两秒，依旧毫无动静。雾尘宵转身，刚踏上长廊，房门啪的一声被人用力推开。他扭头，看见谢离昼死死盯着他，眼神犹带寒冰。他问道：“雾尘宵，你就一定要执迷不悟是不是？”
“到底有多少深仇大恨等着你？”他恨很道，“死过一次还不够吗，你还要死多少次才能还清？”
雾尘宵说：“你不明白。”
“我当然不明白！”
谢离昼走到他面前，咬牙道：“我什么都不清楚，我什么都不知道，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是一个蠢货，可能每次都被你骗得团团转？”
他声音里有难以察觉的颤抖，他说道：“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一直都在骗我。”
原来说话也是一件让人为难的事情。
谢离昼甚至觉得，他并非是在向雾尘宵讨要一个答案，他只是在吐血而已，百年来他心里积攒了一汪的血，如今再见到雾尘宵，却不敢全然吐露，只是小心呕出一两滴来，看雾尘宵会不会为之动容。
雾尘宵神色似有松动，抿了抿唇，却仍未说出什么。他确实没办法跟谢离昼将清楚，他甚至都不清楚一直躲在青池的那个和逐玉族有关系的人和谢离昼有什么渊源，不清楚谢离昼到底恨他到什么程度，何时想杀他。
“抱歉，”雾尘宵低声道，“我不能告诉你。”
寒风寂寂，两人的衣衫都被吹得纷飞，这显得他格外瘦削，灵力消退，他脖颈上的吻痕又露出来，有些扎眼。
又是这样，谢离昼自嘲地想，他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修仙界有传闻，修仙一事，本就是逆天改命，所以一路走来，都需经过千锤百炼蜕几层皮才能占得天机，而那些一路上都没受过苦的修士，天道不容，会给他们安排一场足以改变一切的命劫。
回看自己的人生，谢离昼觉得这传言到真的没说错。
顺风顺水二十几年，天道终于看他不顺眼，让雾尘宵当了他的劫数。
谢离昼静了半晌，终是突兀地笑了笑，眼底却是一片自嘲之意，他哑声道：“雾尘宵，你没有心。”
作者有话说：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患，如是等火，炽然不熄————出自《法华经》
第43章 微雨镇
历练这事，于旁的弟子而言，无一是兴致勃勃，恨不得连夜跟着师尊下山去，但谢离昼这边稍显不情愿，过了几日才勉强带着雾尘宵离开。他仍在跟雾尘宵生气，一路上一言不发，冷着一张脸，越发生人勿近。
谢离昼并未给雾尘宵看过卷宗，以至于行至终点，雾尘宵瞧见巨石上被风霜雨雪快要磨平的微雨镇三个字时，不自觉愣了愣。
微雨镇毫无生气。一眼望去半个活人也没有，房屋破破烂烂，上头的天空都透出一点暗灰色，阴风翻涌，能让人闻到浓郁的腐拜味道，异常明显。若非修士，普通人来到这里，身体怕是立刻能被气场影响，轻则头疼腹痛，重则神志不清，暴毙而亡。
“是这？”
“觉得熟悉吧？”谢离昼睨他一眼，“造成如今这个局面，尊上多少也要负点责任吧。”
谢离昼说的是不错，百年前，微雨镇还是一个入口颇多、热闹至极十分有仙缘的小镇，因为有仙门坐镇，微雨镇从来没有出过恶鬼闹事魔族屠纱一类，抓到魔族也是当场绞杀，悬在闹市遭人唾骂。
雾尘宵心绪一时复杂起来，他只来过微雨镇两次。
第一次，他见到了谢离昼，失去了雾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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