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豆大的泪珠成串从她的眼眶里滑落，晕湿南也舟的衣衫，她泣声道：“我不想我的命是别人的死换来的。”
南也舟从来见不得她哭，南玉烟一直认为，只要自己流眼泪，哥哥都会对他百依百顺。但今天，南也舟面上少见的带了一抹厉色，手指几乎要抓进她的肩膀里。她顾不得痛，只听他问道：“那我呢？”
南玉烟嘴唇半张，有些茫然道：“什么？”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他们一胎双生，容貌有八成相似，整整十七年从未分开过。他们就像一株并蒂莲花，一株死了，另外一株又如何独活？
血丝爬上他的眼白，两只眼睛殷红得不可思议。南也舟强硬道：“这个世间谁都能死，唯独你不能。”
“没有人比你重要！”
南玉烟一下子愣怔住，她从来没见过南也舟这样。她虽然几乎都在碧阑殿里待着，但也见过不少发狂的魔族，也是这般双目猩红，可他分明是人。
愣神之际，南也舟把丹药往她口中一塞，随即立刻捂住她的嘴，逼着她吞咽下去。碧阑殿森冷，穿堂风呼啸而过，吹起他们的发丝。屋檐悬挂的铃铛哗啦作响，南玉烟只能发出几声呜咽。他宽大的袖袍落在她身上，分明是温暖的，可她感受到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冷意。她一瞬间很希望天上血红的月亮砸下来，把她和南也舟砸得粉身碎骨血肉模糊才好。
“我从来没有做错什么，”南也舟低声道，又重复一遍，“从来没有。”
他让南玉烟睡过去，抓着他袖子的手松下来，软软地垂着。南也舟抱着她，抱着这世上他唯一能抓住的一点温暖。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南也舟伸手将她的发丝捋好，定定瞧了他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他在南玉烟房外设了禁制，她不能出来，短时间内她都见不到雾尘宵。
南也舟轻声道：“过了这段时间，一切都会好的。”
回廊空空荡荡，近处尚能看清，远处在漆黑的夜里像是一张大而深的嘴，一点一点吞噬这里的灵魂。
他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两章哦～一口气看完前世
第40章 小窗愁黛淡秋山
青池宗这几日警戒森严，巡逻弟子一批又一批，专门为了防止魔族混入抓人。谢离昼百无聊赖的趴在桌案上，情绪蔫蔫，自从前日从寒柯那里回来之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青枝在他身边爬来爬去，把墨迹弄得到处都是他也没管。
夜色渐深，谢离昼屋子里亮着几盏灯火，灯芯时不时地轻轻摇晃，火光也忽明忽暗，晃得人眼晕。窗户被人敲了两下，声音并不大，有影子映照在薄薄的窗户纸上，谢离昼只以为是哪个小弟子找他有事，慢吞吞起身，有气无力道：“谁啊？”
那人却不答话，一直到他将窗子打开。
谢离昼一时恍然，不知道雾尘宵是怎么躲避过巡查弟子准确地找到他的屋子。他抓着窗沿扶手紧了紧，用力到指尖都痛，他却感受不到，只觉得茫然。
自从认识雾尘宵之后，茫然这两字时不时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谢离昼不能理解雾尘宵为什么要来，他骗了他，耍了他这么多次，难道还没有玩够，竟然是冒着要被人发现的风险再戏弄他一次吗？
“明晦。”雾尘宵叫他。
谢离昼觉得自己不能接受，他定定地看了雾尘宵几秒，手一用力，就要将窗户关上，一副不想理他的模样。
他的手掌贴上来抵住，看着薄而细长，力气却比谢离昼大的多，谢离昼收了手，没好气道：“你来做什么，怎么，四个人质还不够，现在是要加上我了？”
谢离昼说话一贯尖酸刻薄，他心里难受，说出的话更不会留情面，可雾尘宵并未接他的话。谢离昼没想过他们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他甚至想过自己同雾尘宵或许一辈子也不会再见。雾尘宵继续在魔界当那个叱咤风云的魔尊，自己在青池宗继续随心所欲地活，两个人本来就不应该有交集。
他觉得寒柯那日说得对，既然雾尘宵从来不曾在意过，那及时止损对他来说确实是最好的办法。总归他只是有一点喜欢雾尘宵，这点感情用不了多久就能烟消云散。他跟雾尘宵的事情，就当做是一场有些长的梦，梦醒了，一切都和以往没有区别。
可当他真的又和雾尘宵见面时，他又对雾尘宵的态度感到极大的不满。
什么意思，谢离昼想，他跑过来就是跟我沉默的吗，至少应当跟我道个歉不是吗？
屋子里漏出来的火光照亮在他脸上，雾尘宵面上深红色魔纹狰狞地占据了半张脸。他微垂着眼，看上去倒是比谢离昼还要委屈。
谢离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故作冷硬道：“说不出话就滚吧，我没空陪你……”
话没说完，雾尘宵的睫毛动了动，抬眼看他，竟然朝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谢离昼双眸微微睁大，嘴唇轻轻张开一点，不受控制地愣住几秒。雾尘宵的笑容比六月飞雪还要少见，骗他的时候也没朝他笑过，这回是要做什么？
这一愣，谢离昼才发觉，雾尘宵难得地穿了件宽袍衣服。乱杀剑挂在他腰上，袖子长而宽，遮住他的两臂，但仍然是黑色的，在夜里看不真切。
远处的山在夜色里只能看见模糊轮廓，黑和深青混杂在一起，和天空相连。冬日的风细细地吹来，谢离昼嗅到一点淡淡的梅花香，里面好像又带着血惺气。他们上方的天只稀疏地挂着几颗微弱的星，谢离昼在此刻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雾尘宵分明就站在他眼前，一伸手就能抓住的距离，可他又觉得他们之间好像隔着同天一样广阔的悬河，雾尘宵离他很远很远。
雾尘宵将一只檀木盒子轻轻搁在窗沿，他说话声音也是轻的，好似怕被谁听见一样。他说：“送给你的。”
“要是不想要，就烧了他，别送给旁人。”
就连他说的话也让谢离昼觉得奇怪，他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伸手想要抓雾尘宵的左肩，可他的肩膀往后躲了一下，谢离昼只碰到了他的一点衣料。
“雾尘宵！”他有些生气道，“话不说清楚我什么也不要。”
“你到底要做什么？”
远处传来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在二人的沉寂里，谢离昼张了张口，有句话一直堵在他的心口里，快抑制不住了。
他想问他，你还想不想要同我有以后？
应该是想的吧，否则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我？就在话要溢出来的那一秒，雾尘宵朝着巡逻弟子的方向看了看，说道：“我要走了。”
他的背影看上去也是瘦削的，整个人被坚硬的骨骼撑起来，发丝轻微扬起。雾尘宵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转头看着谢离昼，如水般的夜色凝在他背后。
他声音低又轻，带了一点犹豫：“明晦，你……”
似有叹息声：“算了。”
这是雾尘宵跟谢离昼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留给他一句未完的话，徒留他余下百年都在假设猜想。
巡逻弟子过来时，只看见谢离昼愣愣站在窗边，窗户大开，他拱了拱手，询问道：“谢师兄，您怎么了？”
他朝着谢离昼看的方向望过去，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
片刻后，谢离昼抓住那只檀木盒，扯起嘴角朝他笑了笑，只说：“没事。”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把窄长匕首，颜色漆黑。
上面刻了三个小字，淡秋山。
雾尘宵最后回了一趟碧阑殿。
他并没有说什么，他知道今日自己会死，却也不在意身后事。
南也舟停顿良久，而后问他：“尊上，你还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吗？”
“没有。”雾尘宵回答他。
他昨日见了声细细，她做了他十年的阿姐，他们两个人都是为了报仇而活着。雾尘宵觉得很痛苦，所以他宁愿将所有的痛苦都背负在自己身上，换取声细细活得轻松。
他死以后，天大地大，逐玉族只剩她一个人。
雾尘宵让声细细取了自己的左臂，磨成骨刀。落字前，他想起在隙中驹谢离昼念过几次的那句诗。
【乡梦窄，水天宽，小窗愁黛淡秋山。】
“就叫淡秋山吧。”
雾尘宵在这日已经同许多人见过最后一面。他临走时没跟声细细说再见，他只说：“阿姐。”
“我先走了。”
背负仇恨的这十年，他总觉得自己活得疲惫。如今死亡近在眼前，反而让他感觉到了一丝轻松。
雾尘宵神色平和如常，反倒是让南也舟心如针扎，不得安生。他太难说清当下的感情，南也舟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拉住雾尘宵，咬牙道：“尊上，我突然觉得这法子不好，万一……我是说万一，还有漏网之鱼呢？”
他鲜少用这样不确定的语气说话。雾尘宵垂眼静了几秒，南也舟的指尖情不自禁地再用力了些。往常一向清明的脑子在此刻分成两半，他希望他走，又想他留下来。
须臾，雾尘宵摇了摇头。
没有旁的话，只是摇头。
高台上，可见积云沉沉，南也舟往下一瞥，密密麻麻的人影被瘴气环绕。魔界有传说，魔族依靠瘴气而生，即使死去，也会重新回到坟骨泉，不消几年，又得新生。
他在心里鄙夷自己优柔寡断，面对南玉烟时他说得那样容易，轮到自己面对这个场景，心肠倒也硬不起来。
南也舟啊南也舟，他在心里问自己，雾尘宵同南玉烟，你难道还分不清楚谁更重要吗？
雾尘宵走时，南也舟还未松手，被他带得踉跄一下。长风劲劲，好似能将他刮下高台，让他觉得自己摇摇欲坠。天广地阔，四下寂静里唯独剩他一人，南也舟愣愣在高台上站住，风沙涩住他的眼睛，酸酸涨涨。他片刻后再睁开，眼底已是清明一片。
生死无常，世间万物半点由不得人，他没必要为注定要消失的生命伤春悲秋。
南也舟整理了表情回到碧阑殿。这些日子里南玉烟只见过他，并不清楚仙门和魔族发生了什么。现如今雾尘宵离开了，他也没有必要再关着她。
他将结界解了，面上挂了个柔和笑意，伸手去推门：“小烟……”
南玉烟跟他生气，这段时间都不理他。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躺在床上，灯火明亮，可见她苍白面容。
自从上次吃了药能看见后，南玉烟总喜欢把所有的灯都点亮。
他的话哽在喉间，浓烈血惺味涌进鼻腔，将他的脚步生挺在原地，连表情都变得僵硬。
在能闷死人的寂静里，他听见自己越发剧烈的心跳。南也舟脚步虚浮，脸色惨然，跌跌撞撞地行至榻边，只摸到她早已失去温度的手。
南玉烟留了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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