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崖将肩上的尸梯放下来。
裹着薛临川的被子散开了一些，露出了那张苍白的脸。长发被风吹起几缕，安安静静地落在脸侧。
青崖蹲在旁边，看了薛临川一会儿。
“虽然你挺讨厌的，但老子也没真想让你死。”
他说着，又看了薛临川一眼。
“谁知道你这么想不开，让你死你还真死。”
青崖叹了口气。
“你这人，真是……从了大当家了，又立贞节牌坊。命都不要了，图什么？”
山风从崖边卷上来，薛临川的长发轻轻晃动。
不能再耽搁了，再不把人扔下去，大当家说不定就回来了。
青崖最后看了薛临川一眼。
“算了，死都死了。”
他弯下腰，直接将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青崖抱着他走到断崖边，山风一下大了起来，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青崖没再犹豫，“走吧。”
手臂猛地一送，薛临川的身体瞬间离开他的怀抱。
坠了下去，被风吹开的长发在半空中骤然扬起，黑发铺散开来。
衣袍翻飞，整个人越来越远。
青崖站在崖边，低头看着，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晃眼。
就在薛临川坠入云雾的那一刻，他的眼角，忽然滑落了一滴泪。
那滴泪脱离眼尾，被山风卷起。没有随着他一起坠落，反而在晨光里飘了一瞬。
晶莹剔透，像是这一世最后留下来的东西。
随后，碎在风里，薛临川的身影彻底没入山崖下翻涌的云雾，再也看不见了。
山风呼啸而过，青崖搓了搓手臂，莫名觉得有些发冷。
“行了，这下干净了。”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大片云雾在山崖之间缓慢翻涌。
人已经没了，青崖收回目光，他脚尖一点，身影迅速没入林间。
而山崖之下，薛临川还在坠落，越来越深，越来越远。
清晨的阳光逐渐被云雾遮住，直到最后一丝光，也从他的脸上消失。
第7章 风雪故人
“小公子。”
“小公子，醒醒。”
耳边有人不停地喊，身体也跟着一晃一晃的，扰得人睡不安稳。
薛临川皱了皱眉，偏过脸，显然不想搭理。
“小公子？”那声音又凑近了一点，“别睡啦。”
薛临川终于被吵得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笑嘻嘻的脸。
十六七岁的少年在旁边，一身青灰色短打，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见他醒了，小厮立刻笑起来。
“小公子，您可算醒了。”
“小河，我快困死了，你别吵了。”
薛临川说着，又往软垫上一靠，眼睛刚闭上。
马车却忽然停了。车轮碾过积雪，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薛临川身体随着惯性往前晃了一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怎么停了？”
小河掀开彻帘，探出半个脑袋。冷风夹着雪粒一下灌了进来，冻得他猛地缩了缩脖子。
“嘶，好冷。”他拢紧衣领，朝马夫喊了一声，“怎么回事啊？”
马夫回过头，“前面躺了个人。”
“啊？”小河一愣，“人？”他赶紧往前看。
官道上积着厚厚一层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不远处的雪地中央，隐约躺着一道黑色的身影，一动不动，格外显眼。
小河眼睛都睁大了。
“冰天雪地的……雪道上死人了？”
马夫摇摇头。
“不知道，刚才离得远，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人。”
小河盯着那道身影看了一会儿。
“不会冻死了吧？”
“八成是。”马夫说着便准备拉动缰绳，“咱们绕过去就是。”
“停下。”车厢里忽然传来声音。
小河回过头，“小公子？”
薛临川已经站起身，他掀开彻帘，一阵寒风迎面扑来，吹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外面还飘着细雪，薛临川弯腰下了马车。
一身雪白的裘衣落下来，领口围着柔软的狐毛，将整个人衬得越发清贵。
刚在风雪里站了一会儿，脸颊便被冻出了一层浅浅的粉。
“小公子！”小河赶紧追下来，“您下来干什么？”
薛临川没理他，踩着积雪，径直朝前面那人走去。
靴底落下。
咯吱。
咯吱。
雪地里的男人依旧一动不动，黑色衣袍已经被雪盖住大半，肩头和长发上都落了一层白。
薛临川走到旁边，蹲下身。
小河在后面看得心惊胆战。
“小公子，您别碰啊，谁知道是什么人。”
薛临川伸出手，指尖探到那人的鼻下。很轻，却还有。又是一道微弱的气息拂过指尖。
“还活着。”
小河刚赶过来，听见这三个字，脸顿时垮了。
“啊？”他也跟着蹲下来，“真活着？”
薛临川收回手，“有气。”
小河顿时一脸苦相。
“哎哟，我的小公子。您可别又心善了，反正老爷知道了，又得骂我。”
“小河，帮忙。”
薛临川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沾上的雪。
“把人带到马车上吧。他还有气，回去医治一下就成。”
小河一听，整张脸都垮了，他差点没当场跪进雪里。
“这人来路不明的，您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往府里带？万一是个坏人呢？万一是个逃犯呢？”
薛临川看了他一眼，“哪来那么多万一。”
“怎么没有！”小河急得直转圈。
“老爷要是知道您从路上捡了个男人回去，他不得打死我！”
薛临川已经弯下腰，“他打你做什么？”
小河瞪大眼睛，“他舍不得打您啊！”
薛临川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你跑快些。”说完，他伸手便去扶雪地里的人。
小河眼看拦不住，整个人都快绝望了。
可薛临川已经将那人的一条手臂搭在了自己肩上。
男人很沉。
薛临川刚把人扶起来，身体便被压得往下一沉。
“唔……”他踉跄了一下。
“小公子！”小河吓得赶紧冲上去，一把扶住另一边。
“您就不能等我来吗！摔着了怎么办？”
薛临川站稳身体，“这不是没摔么。”
“您……”小河气得说不出话。
两人一左一右，将昏迷的男人从雪地里架了起来。
男人双脚几乎拖在地上，黑色衣摆划过积雪，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走了没几步，小河便开始喘。
“怎么这么沉……他是吃石头长大的吗？”
薛临川也有些吃力，“少说两句。”
“说话又不用力气。”
“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很费力气。”
小河：“……”
行！小公子今天就是铁了心要捡这个人。
两人好不容易将人弄到马车旁，马夫也赶紧下来搭手。
三个人折腾了半天，终于将男人抬进车厢。
砰。
人落在软垫上。
小河也跟着一屁股坐了下来。
“累死我了。”他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然后愣了一下。
方才在雪地里，那人的脸大半都被乱发遮着，看不真切。
如今进了马车，积雪渐渐融化。湿透的黑发散开，那张脸终于彻底露了出来。
小河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薛临川正在解身上的披风，见他忽然没声了，奇怪地看过去，“怎么了？”
小河盯着那男人，半晌，憋出一句，“长得好好看哦。”
薛临川懒得搭理他，他脱下外面的裘衣，随手盖在男人身上，“走吧。”
马夫在外面应了一声，车轮重新碾过积雪，缓缓向前。
小河缩在角落里，看看薛临川。又看看那个刚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陌生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今天这趟门……他们好像捡了个不得了的东西回来。
果然。
回府不到半个时辰，薛临川便和小河一起跪在了大堂里。
堂内烧着地龙，暖得很。
可两个人跪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谁也没敢乱动。
小河耷拉着脑袋，偷偷往旁边瞥了一眼。
“我就说吧。”声音压得极低，“老爷会惩罚。”
薛临川轻轻叹了口气。
爹真是老顽固。
不就是从路上捡了个人回来么，至于让他跪这么久？
小河还在旁边碎碎念。
“早知道我就该抱着您的腿，您走一步，我拖一步，怎么也不能让您把人带回来。”
“川儿。”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薛临川回过头。
“娘？”他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薛夫人带着丫鬟从外面走进来。
一进门，看见跪在地上的薛临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她快步走过去，“你爹怎么又罚你跪在这儿？”
薛临川还没来得及开口。
旁边的小河已经抢先一步。
“夫人。”他像是终于等到了救星。
“老爷说了，小公子私自带陌生人回来，不知根不知底，实在太胡闹了，所以让小公子在这里跪着受罚。”
说完，小河眼巴巴地望着薛夫人，顺便，救救我。
然而薛夫人显然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求救。
她一听薛临川已经跪了半天，顿时心疼得不得了。
“哎哟，我的川儿。”她赶紧弯下腰，“这都跪多久了？”
薛临川想了想，“也没多久。”
“什么叫没多久？”薛夫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拉过他的手，“手都是凉的。”
小河跪在旁边，默默翻了个白眼。大堂里烧着地龙，小公子的手到底哪里凉了？
薛夫人越看越心疼。
“你爹也真是的，不就是带个人回来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让你跪着。”
小河听到这里，眼睛都亮了。
对！夫人说得对！所以是不是可以起来了？
“大哥呢？”
薛临川被母亲拉着手，忽然想起什么。
“我今儿回来，还没看到他。”
“你大哥？”薛夫人替他理了理方才跪得有些皱的衣摆。
“今日一早便出去办事了，说是城南铺子那边有些账目对不上，要亲自过去看看，估摸着晚些才回来。”
薛临川点点头，“难怪。”
平日里他若是挨罚，大哥早该过来看热闹了。说不定还要站在旁边，一边喝茶一边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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