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希格诺的屏幕闪了一下，像一只眨动的眼睛：“哦——当然。你终于打算向我许愿了吗？”
“什么都可以吗？”邱珂问。
“什么都可以。”希格诺说。
邱珂知道“许愿离开”这个说法本身就是陷阱。他见过队友许愿离开，可被扭曲的愿望以另一种方式回应，最后死在了他面前，所以他得换个说法。
思索许久，他颤声开口：“我想清醒地活着走出乐园，去看外面的世界。”
就算这个愿望不被接纳，他也未必会落得和那个队友一样惨烈的下场。希格诺若要杀他，本不费吹灰之力，可希格诺非但没有动手，反而对他流露出一种奇怪的执着与迷恋。
邱珂等了一会儿，希格诺看着他，竟没有拒绝。
“好啊。”他听见希格诺很轻地笑了一声，“那就去吧。”
“我知道我……什么？可以吗？？”
邱珂条件反射般地想要解释，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希格诺这是答应了自己。
他的内心瞬间遍布狂喜，哪怕理智告诉他恶魔没有大发善心的可能，其中一定哪里存在问题，可他还是忍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真的可以吗？”他重复确认了一遍。
“可以噢。”希格诺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喂！你……”小丑像是想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邱珂一眼，却忽然止住了，没有把话说完。
邱珂急忙去推小丑，小丑抱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却还是把他放了下来。
他刚一落地，便要往出口的方向走，试探着跑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小丑没有跟上来，希格诺也没有拦他。他的脚步随之越来越快，最后来到那个闸机前，抖着手拿出门票，终于跨过了那扇门。
脚踩上地面的那一刻，邱珂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先被空气里的气味呛住了。硫磺的味道充斥鼻腔，他抬起头来，看见了前方的景象。
他以为跨过那道门就能出去，就能结束一切。空气分明是灼热的，可面前的景象往他头上浇了一桶冰水。
——外面是，地狱啊。
与鬼屋里看见的景象相同，可他不会认为自己是回到了鬼屋里。眼前的地狱是那样真实，焦黑的地面裂着不规则的口子，暗红的天空低低地压在他头顶，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邱珂愣愣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是啊，他的任务已经失败了。就算现在完成也不再作数，他无法被传送回蜃市，被抛弃在这里，孤立无援。
有东西从地面的裂缝里爬出来，轮廓扭曲，被粗暴地拼凑在一起的生物，正朝他涌来。
邱珂惊慌失措地后退，踉跄着躲避。他又开始逃跑，依旧不知道该逃往何方，直到他看见眼前出现一扇亮着白光的门。与周围的地狱相比，那扇门是那样明亮，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了进去。
跨过门槛的瞬间，硫磺的气味以及那些刺耳的嚎叫瞬间消失了，耳边响起的是欢快的背景音乐。
他跪倒在地上，喘得停不下来，手脚都在发抖。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来，看见了自己周围的环境。熟悉的彩色地砖，圆形花坛，童话小镇一般的建筑——他又回到了乐园。
邱珂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希格诺走过来，弯腰将他抱起。邱珂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身体是软的，好像已经用尽所有力气，连反抗的念头都消失了。
希格诺的屏幕中间下陷，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条蛇一样的舌头从里面探出来，湿漉漉地舔过他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沿着皮肤滑过去，激得人后颈发麻，留下一道凉凉的湿痕，在空气中很快变冷。
“外面的景色怎么样？亲爱的。”
希格诺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快。
邱珂没有回答。他安安静静地蜷在希格诺的臂弯里，一动不动。
“他被吓到了。”小丑在一边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是啊，是啊，真是可怜，宝宝被吓坏了，”希格诺满是怜爱，“要满足那旺盛的好奇心，总会变成这样的。”
他抱着邱珂往深处走，说话像在哼一首不成调的歌：“回去好好休息吧，我准备了一个绝对舒适的房间，他一定会喜欢的……”
……
……
玩家们聚在一家纪念品商店的货架后面，压低声音交谈，交换着情包。他们的任务是逃离这座乐园，可连出口在哪里都不知道。
“有什么消息吗？”
有人问。
其余人都摇头。
“到处都看过了，没有一个看着是能出去的地方。”
“那怎么办？”
“肯定会有的。”那人安慰道，“说有出口，就一定有出口，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而已。”
一个坐在货架边上的玩家抬起头来，犹豫了一会儿。
“……我其实看见了，”他道，“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
“在最高的那座城堡顶楼，有一扇看着很特殊的大门。”
“城堡？”其他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那座城堡确实高出乐园里所有建筑一大截，尖顶隐没在淡灰色的天空里，“你确定吗？”
“不确定。”那人老实地说，“我的天赋技能是千里眼，就只是偶然看见的。”
但在城堡顶楼的特殊大门，听着就是跟出口有所关联的样子。
众人安静着，权衡了一会儿。
最终有人开口：“反正我们在乐园里有自由活动的时间，说只是好奇上去看看，又能怎么样呢。”
“走吧，抓紧时间。”另一个人已经站了起来。
他们朝着城堡的方向走了一段距离，渐渐地，那座建筑开始占据视野的全部。
它比他们在乐园里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高，之前只当它是乐园里的一个地标，并没有认真看过。乐园里会有城堡很正常，可现在来到它面前，便发现它实在华丽得远超预期。
白色的塔楼层层叠叠，尖顶的装饰繁复。外墙镶着大量的金色装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种极繁主义铺天盖地地压过来，让人一时有些目眩。
不过建筑物的精美与否并不重要，他们走进城堡里，才发觉里面也是同样的金碧辉煌。
暗红色的天鹅绒帷幔从高处垂落，地面铺着地毯，天花板上是水晶吊灯，这里像是一个真正的城堡内部，而不像是在乐园里。
不过这里也不是真正的乐园，所以他们只是吃了一惊，便恢复了平静，开始找能够前往顶层的路。
玩家们沿着螺旋楼梯向上走，一路上都顺利得不可思议，只有在途中被两只人偶拦了一下。
不过这反倒验证了他们内心的想法，那里说不定真的是出口，所以才会有人偶拦着他们。
而且这两只人偶比他们想象中要弱很多，他们很轻易就突破过去，来到城堡最上层。
最上层只有一扇门。
深色的木门大得离奇，边缘镶嵌着金线花纹，黄铜把手，同样繁丽得令人头晕，他们推了几下才把它推开。
门内似乎是一间卧室，面积同样惊人，地面铺着厚实的地毯，窗帘半拉着，靠墙侧有一张四柱床。
玩家们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床上。
床柱雕刻着与门上相似的细密花纹，床幔垂落。透过床幔的缝隙，能看见有一个人蜷在锦被之下，呼吸平稳，胸腔随每次吐纳微微起伏。
他睡着了，神情安宁，好看得并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睡美人？”
有人忍不住道。
虽然这个称呼很应景，但他们都心知肚明，这绝非什么美好的童话故事。
那是人类吗？看着又像是精致的人偶。可其他人偶都穿着各式各样的皮套，怎么会有个这么像人类的人偶出现在这里呢？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床上的人动了一下。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视线还有些涣散。
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因为刚醒有些含糊：“……你们是什么人？”
“你、你又是什么人？”
玩家反问。
邱珂没有回答。
他们见他不说话，又换了问题。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知道出口在哪里吗？”
“……”
“他怎么不说话？”
有玩家略感奇异地与同伴对视一眼，试探着开口。
“那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他觉得也许这是个特殊的NPC呢？要带着，才能触发什么剧情，或者能在之后提供关键线索。
邱珂终于有了反应。
他轻轻摇头：“不。”
“为什么？”
邱珂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像是想把脸也埋进去。
“……因为我很累，走不动了，身上也没什么力气。”
他现在浑身酸软，只想陷在床上。
说完，他顿了一下，又慢吞吞地说：“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上来的，但还是……快跑吧。”
邱珂说完这句话就疲惫地闭上眼睛，把头重新埋进枕头里，不再看他们了。
几个玩家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劝，见他不配合也没有办法。
将房间到处都搜寻一番后，结果是一无所获，他们只能选择先离开，看看之后能不能再找机会过来。
他们刚踏出房门，走廊里就响起一道低沉冰冷的男声：“喂，你们——在别人家里乱逛什么？”
几个玩家转身一看，心脏几乎停跳。一道高大的身影正站在走廊尽头，那张小丑面具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油彩画出的笑容在阴影里扭曲成另一种表情。
他的目光正落在地毯上那串被踩出的脏污脚印上，沿着那道痕迹一路延伸到他们脚下。
小丑的视线缓缓移向他们，眼神凶狠：“好大的胆子，我要把你们——”
“出去。”房间里传来邱珂的声音，沙哑带着困意，“我要睡觉。”
小丑的话语被打断，顿了一下。那几个玩家顾不得多想，抓住这个空隙，争先恐后地朝楼梯方向冲了下去。脚步声混乱地远去，很快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小丑走到门边，低声道：“……我很快回来。”
然后他转身离开。
邱珂没有听见外面的后续动静。他已经重新闭上了眼，思维落在半梦半醒的间隙里，意识正在缓慢地向下沉去。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下的床垫有轻微的凹陷，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带着体温，沿着边缘缓缓靠过来。
他困得不想睁眼，只是抬手往被子里一探，手指正好按在小丑头顶。
邱珂的头闷在枕头里，含糊地说：“……别弄，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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