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闭上眼睛的。
陆沉舟是凌晨四点到的。
他没有睡觉的习惯——准确地说，从七年前那个雨夜开始，他的睡眠就变成了一种奢侈品。
今晚他处理完公司一个跨国并购案的合同，已经是凌晨两点。司机开彻经过医院时，他让停一下。
“陆总，去医院？”助理从副驾驶回头，语气小心翼翼。
陆沉舟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
急诊的灯箱还亮着，红红的一个“急”字，像某种信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让司机拐进来。大概是想看看那个人的车还在不在停车场。
沈逸川那辆白色的SUV停在角落里，证明他还在加班。
“你们先回去。”陆沉舟说完推门下车。
凌晨的风有些凉，他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系扣子。
走进急诊大厅时，值班护士认出了他——当然认得，这位可是医院的新老板，谁不认识？
“陆总？”护士站起来。
“沈逸川在哪？”
护士犹豫了一下：“沈医生在……走廊那边，您稍等，我去叫他。”
“不用。”陆沉舟已经大步往里走了。
急诊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烁。
陆沉舟走过转角，脚步突然顿住了。
沈逸川靠在墙上，就那么坐着睡着了。
不，不是坐着——是半靠在墙上，身体微微下滑，白大褂皱成一团。
他的头歪向一边，露出修长的脖颈线条，喉结微微起伏。
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因为缺水有些干裂，但形状依旧好看得过分。
陆沉舟站在三米外，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想起七年前，沈逸川也这样睡着过。大学的图书馆里，沈逸川复习到深夜，趴在一本解剖学上就睡着了。
陆沉舟坐在对面看了他整整一个小时，最后忍不住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那时候他还没告白，还不知道沈逸川会不会接受自己。
那种又甜蜜又煎熬的感觉，像含着一颗永远化不开的糖。
七年过去了。糖早就化了，只剩苦涩。
陆沉舟慢慢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大衣，轻轻盖在沈逸川身上。
他的手在沈逸川肩膀上停了一下。隔着白大褂，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瘦了，锁骨比以前更突出。
大学时的沈逸川还有些婴儿肥，抱起来软软的，现在整个人像一把绷紧的弓，随时都会折断。
陆沉舟的手指鬼使神差地移到沈逸川的颈侧。
不是要吵醒他。只是想感受一下他的脉搏。
指腹下，颈动脉的跳动温热的、稳定的，一下一下，像在说：我还活着，我还在这里。
陆沉舟闭上眼睛。
第22章 这不是商量
七年了，他无数次梦到沈逸川死了。梦里的场景千奇百怪——车祸、手术失败、自纱、被病痛折磨——每一个梦都真实到让他从尖叫中惊醒。
醒来后他坐在空荡荡的床上，满头冷汗，花很久才能确认那只是一个梦。
但沈逸川离开他这件事，不是梦。
“陆沉舟，我们不合适。”
“你太黏人了，我受不了。”
“腻了，不行吗？”
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信。但他没有证据，没有立场，没有任何办法挽回一个执意要走的人。
他能做的只有收购医院、用权力靠近他、在深夜偷偷来急诊室看他——像一个变泰。
陆沉舟的手指从沈逸川颈侧滑到下颌，轻轻托了一下，把他的头扶正，免得他落枕。
沈逸川没有醒。
他太累了，累到对外界毫无知觉。这在医生身上很少见——他们的职业素养要求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警觉，但此刻的沈逸川像一只放下了所有防备的猫，把自己的脆弱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陆沉舟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脸。
走廊里没有别人。
灯管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烁，远处传来心电监护的滴滴声。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到陆沉舟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沈逸川的脸颊。
皮肤微凉，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陆沉舟的手停在那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沈逸川。”他低声叫他的名字，声音小到像在自言自语。
沈逸川的睫毛颤了颤。
陆沉舟猛地收回手，心跳加速。但沈逸川没有醒来，只是换了个姿势，脸转向陆沉舟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拂在他的手背上。
陆沉舟盯着那张脸，感觉自己像个疯子。
一个在凌晨四点、蹲在医院走廊、偷看前男友睡觉的疯子。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站起来准备离开。但就在转身的那一刻，他的衣角被拉住了。
陆沉舟低头。
沈逸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还没完全聚焦，显然是从深度疲惫中被人硬生生叫醒的——
不对，他根本没有被叫醒，他只是本能地抓住了身边的东西。
就像溺水的人会抓住一切。
“陆沉舟？”沈逸川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刚醒来的鼻音，“你怎么……”
他话没说完，看到了身上的大衣，看到了陆沉舟蹲在他面前的姿势，看到了那个男人眼睛里来不及收回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报复，不是掌控欲。
是心疼。
沈逸川沉默了两秒，松开他的衣角，把大衣从身上拿下来递回去：“你的衣服。”
陆沉舟没有接。
“穿着。”他说，声音很硬，“你手都是凉的。”
沈逸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发白，是低温加劳累导致的末梢循环不好。
他把大衣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稳住。
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廊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明明是最不该有暧昧的地方——医院的走廊，灯管坏了，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但陆沉舟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在这待了多久？”沈逸川先开口。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刚到。”
“撒谎。”沈逸川看着他的大衣，“你的衣服是凉的，没有体温。你至少到了十分钟以上。”
陆沉舟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不愧是医生，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衣服被体温捂热需要时间。你的大衣从身上脱下来放在一边，一到两分钟就会变凉。”沈逸川靠在墙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个医学常识，“你至少脱了十分钟以上，也就是说你在这看了我至少十分钟。”
陆沉舟没有否认。
“看够了吗？”沈逸川问。
“没有。”陆沉舟说。
沈逸川抬眼看他。
那一刻，两个人都没再伪装。
陆沉舟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能闻到沈逸川身上的味道——消毒水、酒精、血，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属于沈逸川本人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你多久没睡了？”陆沉舟问。
“不记得了。”
“吃饭了吗？”
“不记得了。”
陆沉舟的眉头皱起来，眼底有明显的怒意。他伸手抓住沈逸川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它捏碎：“你不记得？你是医生，你不知道这样会猝死？”
“陆总，”沈逸川没有挣脱，只是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你以什么身份管我？”
陆沉舟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开。
“你的老板。”他说，“我的员工不能猝死在岗位上，不然会很麻烦。”
沈逸川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陆沉舟看到了。他看到沈逸川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眼睛里的疲惫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让陆沉舟觉得自己所有的伪装都白费了。
他根本不是以老板的身份来的。他是以一个失眠的、疯了的、放不下前男友的男人的身份，在凌晨四点来到医院，偷偷看了沈逸川十分钟，然后被当场抓包。
“回去吧。”沈逸川把大衣拿起来披在他身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陆总，别在急诊室晃了，影响不好。”
他的手指拂过陆沉舟的肩膀，把大衣的领子整理好。
陆沉舟站着不动。
沈逸川的手停在他领口上，抬眸看他。四目相对，空气变得粘稠。
“沈逸川。”陆沉舟低声说。
“嗯。”
“你到底知不知道……”
话卡在喉咙里。他想说的是：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每个晚上都睡不着？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收购这家医院不是为了报复，只是为了每天都看到你？
但这些话说出来又能怎样？沈逸川还是会推开他，还是会说“我们不合适”。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明天别排夜班了。”他说，“我给你调回白班。”
“不用。”
“这不是商量。”陆沉舟的语气恢复了总裁的强硬，“你是医院最好的外科医生，死在急诊不值。”
他说完转身就走，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风。
沈逸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整理领口的姿势，微微颤抖。他把手收进白大褂口袋里，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是一颗扣子。
那颗扣子是从陆沉舟的大衣上掉下来的。刚才给他披衣服的时候，他偷偷扯下来的。
沈逸川攥紧了那颗扣子，指节发白。
“傻子。”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低声说。
不知道是在骂陆沉舟，还是在骂自己。
第23章 我把自己删了又装
凌晨两点十七分。
陆沉舟坐在书房的转椅里，面前三块曲面屏同时亮着，中间那块的画面定格在医院急诊科走廊的监控视角。
画质不算顶好，灰蓝调的夜视模式，但足够让他看清那个靠在护士站台边写病历的人。
沈逸川。
他今天夜班。这是陆沉舟调他去急诊的第四天。
第四天，他每天晚上打开这套东西，像蹲守在暗处的猎人，隔着屏幕一寸一寸地看。
沈逸川穿了件深蓝色的刷手服，外面套着白大褂，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手腕。
他低头写字的时候整个人微微往左偏，大概是因为右肩有旧伤，承重久了会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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