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陆沉舟记得那个伤——大学打篮球沈逸川摔过一次，右肩脱臼，后来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他现在还保持着那个微微向左倾斜的姿势，七年了没变。
陆沉舟把画面局部放大了。
屏幕上沈逸川握笔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笔杆，无名指微微蜷着，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圆润。
他写字的力度不大，笔尖接触纸面的那一点微微颤动，像在针灸。
陆沉舟的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鼠标滚轮，把画面切到了另一个机位。
这个机位是从走廊尽头拍的，角度更正，能看到沈逸川的全身。他站姿不太板正，后腰抵着台面边缘，一条腿微微曲着，重心换到左脚上。
这种站法他大学就这样，总被陆沉舟说"你站没站相"，沈逸川就回他"你坐没坐相"，两个人互相嫌弃完了又腻歪到一块去。
现在屏幕里只有沈逸川一个人，没有谁在旁边跟他腻歪。他偶尔抬一下头，对路过的护士点一下，嘴唇动两下交代一句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写。
他的侧脸被夜视监控的灰蓝色调衬得冷淡又安静，鼻梁的弧度在屏幕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陆沉舟把画面定格在某个角度，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屏幕几乎被沈逸川的侧脸占满——额头、眉心、鼻梁、嘴唇、下颌、脖子。他一个一个部位地看过去，像在重新学习一个人的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
堂堂陆氏集团总裁，身家十几个亿，在医院旁边设了办公室，收购了整家医院，然而他获取爱人的唯一渠道是——偷亏医院监控。
陆沉舟后仰靠进椅背里，抬起手遮住了眼睛。他的呼吸有点乱。屏幕的光映在他指缝间，明灭不定。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在手术台上的那个画面，沈逸川戴着口罩和手术帽，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无影灯下亮得不可思议。
那是他七年来第一次重新看到活着的、近在咫尺的沈逸川。从那天起他就疯了。
疯到什么程度呢？
他每天要打开这个监控系统至少十次。
开会的时候、签字的时候、跟客户谈判的时候——他随时掏初手机看一眼，确认沈逸川在哪条走廊里，在做什么，跟谁说话。他发现沈逸川习惯用右手无名指推眼镜，发现他喝水的杯子永远放在左手边，发现他在护士站台面下偷偷按自己的右肩——肩伤还在疼。
他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
他隔着屏幕知道了沈逸川的所有习惯，可沈逸川本人见了他要么冷淡地叫一声"陆总"，要么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陆沉舟把手放下来，重新看向屏幕。
沈逸川已经写完病历了，他合上本子放到架子上，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右肩果然又僵了。
他抬起右手，左手托着右肘，慢慢地转了几个圈。监控画质虽然一般，但那个动作的弧度足够让陆沉舟看出他在忍疼。
陆沉舟拿起手机，指尖悬在沈逸川的号码上。他想发一条消息：你右肩又疼了？抽屉里有暖宝宝。
但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一个字都没发出去。他凭什么知道沈逸川肩疼？靠监控偷看来的。沈逸川如果知道他在看，大概会用那种疏离的眼神看过来，说："陆总，窥探隐私是违法的。"
陆沉舟把手机扔到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屏幕上的沈逸川正往休息室走去，大概是想趁着没有新病患眯一会儿。陆沉舟看着他推开那扇门，背影消失在门框后面。画面切换到门外的走廊——空了。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去拿鼠标，准备关掉监控界面。
可他的手指点开了另一组录像。存储区里自动保存了最近七天的全部监控，按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
陆沉舟点开昨天的回放，把进度条拖到下午两点——沈逸川的门诊时间。画面里的沈逸川穿着白大褂坐在诊室里，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患者，看样子二十出头，五官挺端正的。
男患者说话的时候往前凑了一下，沈逸川就往后靠，拉开了一小段距离。男患者又凑，沈逸川直接站起来去拿桌上的模型，不经意地避开了。
陆沉舟把那个画面来回看了三遍。
他看到沈逸川站起来拿模型的时候，白大褂的衣摆擦过男患者伸过来的手臂，然后沈逸川迅速退了一步，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把模型举在两人之间，用专业而疏离的语气说："您看，这个地方的病灶是这样的。"
陆沉舟靠进椅背里，唇边浮起一个很浅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他重新点开另一个时间段的录像，继续看。
第24章 无法控制
凌晨三点，陆沉舟终于把监控系统关掉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酸——他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鬓角有汗，嘴唇很干。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在看一个不可救药的痴汉。
陆沉舟对着镜子说了一句"你疯了"，然后用冷水泼了第三遍脸。
躺到床上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被他删掉又重新装回来的监控APP。
他在"是否确认删除此应用"的弹窗上停留了很久，拇指悬在"确认"上方，指腹的汗把屏幕弄花了一小块。他闭了闭眼，点了"确认"。
应用图标从手机桌面上消失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
三分钟后，他翻了个身。五分钟后，他坐起来。
十分钟后，他把手机拿回来，重新下载，重新登录，重新把急诊科走廊的监控画面调出来，放在枕头边，侧躺着看了一眼——沈逸川休息室的门还关着，他还没出来。
陆沉舟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点自嘲，有点认命，还有一点松口气的释然。
他真是疯了。
但他不打算治了。
第二天，陆沉舟在自己办公室的桌上发现了一本新的医院行政方案。助理说这是医院管理部送来的，关于"优化临床科室人员配置"的建议稿，希望陆总过目。
陆沉舟随手翻了翻，在一页备注栏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急诊科沈逸川医生，建议适度调整排班强度，近期夜班频率已超正常负荷。
"旁边用小字批注了一行："经观察，沈医生右肩旧伤有复发迹象，急诊连续夜班不利于恢复，建议酌情减少。"
陆沉舟盯着那行小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这份方案谁写的？"他抬起头。
"管理部的陈主任，他说是看了排班记录——"
"是他自己看到的，还是有人让他看到的？"
助理被他问住了："……您的意思是？"
陆沉舟把方案合上放在桌面，指尖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他大概猜到了——沈逸川那个性格，不会主动跟任何人说自己肩膀疼。
但他值班的时候揉肩膀的动作肯定被某个护士或者同事看见了，有人往管理部反馈了。
这条备注是通过正常渠道报上来的，目的是为沈逸川争取合理的排班调整。
沈逸川不会知道这件事。他也不会知道有人注意到他的不适。
陆沉舟靠在椅背里，忽然觉得自己昨天晚上坐在监控前面放大沈逸川揉肩膀的截图、翻来覆去地看、心疼得不行又不敢发消息的那些行为，被这份方案衬托得——幼稚又笨拙。
他有权利、有资源、有能力直接通过行政手段帮沈逸川减轻负担，可他偏偏选择了最可悲的一种方式：躲在屏幕后面偷看。
他拿起手机，把那个监控APP再一次长按、拖动、删除。这一次他没有重新下载。
他把手机放下来，打开医院内部系统，找到沈逸川的下周排班表。他花了两分钟，把沈逸川的夜班次数从四天改成了两天，然后又花了一分钟，把自己刚刚的操作全部撤销了。
他不能干预。沈逸川如果知道他又用权力替自己安排了什么，只会更疏远他。他要用正常的、平等的方式靠近沈逸川，不能再犯之前的错误了。
陆沉舟对着那份排班表叹了口气。
"沈逸川，"他很小声地对着屏幕说，"你到底要我怎么追你才算对？"
屏幕当然不会回答他。
但那天下午陆沉舟做了一个决定——他不能再躲着看了。
他要走出去，站到沈逸川面前。
就算沈逸川冷脸、疏远、叫他"陆总"，他也得站在那里。
因为隔着屏幕的爱，太不像爱了。
像偷亏。
第25章 听说你要相亲？
沈逸川觉得今天的手术刀格外沉。
不是刀变了，是他的手在抖。
当然，这种颤抖微乎其微，台下的人绝对看不出来，主刀医生那双手稳了十年，不可能因为一个消息就破功。
但沈逸川自己知道，他的手指在触到器械的瞬间，有一丝不该有的迟疑。
消息是林子豪带来的。
“逸川，你知道吗？陆沉舟要相亲了！听说陆老夫人安排的，女方是华润地产的千金，长得可漂亮了，留学回来的。你说这豪门联姻，啧啧啧。”
林子豪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医院走廊等他下班，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笑呵呵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扔下了一颗炸弹。
沈逸川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什么时候？”他问，语气淡得像在问明天天气。
“周六晚上！就在咱们学校旁边那家私房菜馆，说是同学聚会，其实是林子豪攒的局，我特意把陆沉舟也叫上了，他居然答应了！你说他是不是想借着同学聚会躲相亲？”
沈逸川又喝了一口奶茶。太甜了，甜得发腻。陆沉舟以前就爱喝这种甜到齁的东西，每次都要抢他的喝。
“他来不来跟我没关系。”沈逸川把奶茶放到一边，“周六我有夜班。”
“别啊！你调个班嘛，咱们都好久没聚了。”林子豪凑过来，压低声音，“而且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陆沉舟当年跟你关系最好，你们俩现在见面，会不会尴尬？”
沈逸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陆沉舟要相亲了。
这很正常。陆沉舟二十八岁，陆氏集团的继承人，陆老夫人盼孙子盼了好几年，安排相亲是迟早的事。
女方条件很好，门当户对，长得漂亮，留学归来。
如果不出意外，他们会订婚、结婚、生孩子，然后陆沉舟会成为这个城市最年轻的商业帝国掌门人，身边站着一位优雅得体的太太。
这不是很好吗？
沈逸川告诉自己这很好。他推开陆沉舟，不就是为了让那个人过正常的生活吗？不用夹在家族和爱情之间，不用背负上一代的恩怨，不用陪着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脑瘤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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