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医生。”陆沉舟的助理先开了口，“这位是陆总的律师，有些转院的文件需要处理。”
沈逸川没有看那个律师，目光落在病床上。
陆沉舟半靠在床上，床头被摇高了，身上穿着医院的病号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缠绕在胸口的绷带。
他的脸色比上午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
即便如此，他身上那股压迫感还是像一张无形的网，铺满了整个房间。
“转院的手续办好了？”沈逸川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办好了。”律师回答，“下午四点的救护车，转到圣德国际医院。”
沈逸川点点头，走到床边，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
他没有看陆沉舟，翻了两页，开始例行公事地说：“术后注意事项我跟那边的医生交接过了，但有几项要跟你说清楚。引流管明天才能拔，到那边之后让医生做个B超确认没有积液。抗生素再用三天，之后根据血常规结果调整。伤口每两天换一次药，注意观察有没有红肿热痛。”
声音平稳，专业，不带任何私人感情。
就像在背课文。
他合上病历，准备离开。
一只手从病床上伸过来，拽住了他白大褂的领口。
力道很大。
沈逸川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弯腰的瞬间，鼻子几乎撞上了陆沉舟的下巴。
两个人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
近到沈逸川能看到陆沉舟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碘伏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药味，近到他能感受到陆沉舟呼吸拂在自己脸上的温度。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整个病房突然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沈逸川没有挣扎，也没有后退。
他只是低垂着眼睛，看着陆沉舟。
陆沉舟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是深夜的海，看不到底。
他的手攥着沈逸川的白大褂领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绷带下的伤口大概被扯到了，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手没有松开。
“沈医生。”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的心跳声，我隔着衣服都听得见。”
沈逸川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确实在加速，快得不像话。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伸出手，扣住陆沉舟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掰开。
陆沉舟的手从他领口滑落的瞬间，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陆总，这里是医院，我是你的主治医生。请你注意分寸。”沈逸川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在说出“主治医生”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尾音有一个极细微的颤抖。
陆沉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温暖的那种，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猎豹盯上猎物时的满足，又像是溺水者抓到浮木时的执念。
“主治医生。”陆沉舟重复了这四个字，慢慢点了点头，“好，沈医生。”
他把“沈医生”三个字咬得很重，重到像是要在舌尖上碾碎。
助理和律师站在一旁，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逸川把病历夹抱在胸前，动作像是在给自己加一道防线。
“下午四点转院，我会把所有的病历资料准备好，你让助理来取。”他对助理说完，转身走出了病房。
身后的两个实习医生赶紧跟上。
走廊里，实习医生小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沈老师，您跟那个病人……认识？”
沈逸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认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下午三点半，沈逸川在办公室里整理转院病历。
他把手术记录、麻醉记录、术后护理记录、化验单、影像报告全部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封好口，在上面写下“陆沉舟”三个字。
笔尖在“舟”字的最后一笔停了一瞬。
他想起大一那年，第一次在阶梯教室见到陆沉舟的时候。
那时候他坐在倒数第二排，百无聊赖地翻着《系统解剖学》。教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男生走了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在沈逸川斜后方的位置坐下。
沈逸川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生的侧脸很冷，轮廓很深，像是不太好接近的那种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是管理学院的，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听医学院的课。再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不是来听课的，是来看他的。
很多年之后，陆沉舟跟他说：“我在新生入学典礼上就看到你了。你站在最后一排，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只有你在认真听校长讲话，还做笔记。”
沈逸川说：“新生入学典礼有什么好记的？”
陆沉舟说：“不知道，但你认真的样子很好看。”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护士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沈医生，VIP病房那个病人……不是说要转院吗？助理刚才来说，不转了。”
沈逸川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第8章 不转了还不配合
他弯腰捡起来，动作有些狼狈。
“为什么不转了？”他问，声音还算平静。
护士长耸了耸肩：“不知道，助理说陆总改主意了。说是这边的医疗条件更好，不折腾了。”
沈逸川沉默了两秒，把笔放回笔筒里。
“知道了。”
护士长走了。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沈逸川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封写好的转院病历，封面上“陆沉舟”三个字像是在嘲笑他。
不转了。
他明明可以走的，为什么不走了？
是因为他说“不折腾了”吗？还是因为刚才……
沈逸川不敢往下想。
他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撕凯封口，把里面的病历资料重新抽出来，一份一份归档。
动作机械，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但他的手在抖。
傍晚六点，沈逸川值班。
今天是他轮值夜班，从下午六点到明天早上八点。
他去食堂吃了个饭，回来的时候路过护士站，值班护士小周叫住他。
“沈医生，VIP病房的病人问晚上查房是几点。”
沈逸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八点。”
“那我跟他说了。”
“嗯。”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他吃了什么？”
小周愣了一下：“谁？”
“VIP那个。”
“哦，吃了半碗粥，一小份蒸蛋。胃口还可以，就是不太配合护士换药，说什么都要自己来。”
沈逸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太配合换药。
这很陆沉舟。他从来不喜欢别人碰他。大学的时候，沈逸川给他挠个痒痒他都别扭半天。
但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告诉他，换药必须由医护人员操作，病人自己弄容易感染。”沈逸川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小周跟另一个护士小声嘀咕：“沈医生今天怎么了？对那个病人好像格外上心。”
另一个护士说：“可能是因为那个病人长得帅吧。”
两个护士对视一眼，嘻嘻笑了起来。
晚上八点，沈逸川开始夜间查房。
夜间的查房比较简单，主要是看看术后病人的生命体征和引流情况，询问有没有不适。
他一间一间地走，到了VIP病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
陆沉舟没有睡，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沈逸川看了一眼封面，是英文原版的《公司金融》。
他怎么还在看这种东西？
“陆先生，夜间查房。”沈逸川走到床边，拿起病历看了一眼，“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吗？”
“疼。”陆沉舟说，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在沈逸川脸上，“但比不上你当年说分手的时候疼。”
沈逸川翻病历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停了半秒，然后他继续翻页，像没有听到一样。
“疼痛评分是多少？如果超过5分，我可以给你开止痛药。”
“6分。”陆沉舟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止痛药就不用了，我这个人记性好，疼才能记得住教训。”
沈逸川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住那股想说什么的冲动。
“体温36.8，正常。引流管通畅，引流量80毫升，颜色清亮。”他一字一句地念着，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明天上午复查血常规和B超，如果没有异常，引流管就可以拔了。”
“沈逸川。”陆沉舟突然叫了他的全名。
不是“沈医生”，不是“沈老师”，而是“沈逸川”。
沈逸川抬起头，目光与他对上。
那一瞬间，所有的职业面具好像都裂开了一条缝。
陆沉舟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恨的光，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滚烫的东西。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又不转院了。”陆沉舟的声音很低，“你想知道答案吗？”
沈逸川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白大褂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因为我突然想通了。”陆沉舟微微倾身向前，牵动了伤口，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七年前，你说走就走，连一个解释都不给我。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了，我凭什么要走？”
心跳声突然变得很大。
沈逸川分不清那是自己的心跳，还是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这是医院，陆沉舟。”他说，声音有些发紧，“你是病人，我是医生。我们之间只有这层关系。”
“是吗？”陆沉舟微微偏头，“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沈逸川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确实没有看陆沉舟的眼睛。从进门到现在，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病历本上、监护仪上、引流瓶上，就是没有落在陆沉舟的眼睛上。
他垂下眼睫，把病历夹放回床尾。
“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按铃叫护士。”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沈逸川。”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耳垂会红？”
沈逸川的脚步没有停。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比病房里亮得多，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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