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下午两点多，陆沉舟果然来了。
沈逸川刚结束门诊，正在办公室写最后的几份病历。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他以为是护士来送检查单。直到来人走到办公桌前，把一杯热咖啡放在他手边，他才抬起眼。
陆沉舟穿了一件深蓝色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唯独眼底有一点点熬夜的痕迹。他看着沈逸川：“小江说今天一切正常。”
“目前为止正常。”沈逸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三分糖，是他平时喝的那种，“你下午没事？”
“我把最近一周的会全推了。”陆沉舟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随意地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上午开完最后一个，下午就没事了。”
“所以你推了一周的会，就为了来检查保镖？”
“也为了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沈逸川放下咖啡杯：“你管得越来越宽了，陆总。”
“嗯，”陆沉舟没有否认，“宽了。从昨天开始我就没打算收回来。你忍忍。”
沈逸川看着他理直气壮的表情，莫名其妙地觉得喉咙有点发痒——不是生气，是一种介于无奈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之间的东西。
他把视线收回到病历上：“我晚上有夜班，到十点。你总不能在这儿待到十点吧？”
“我可以。”陆沉舟从大衣口袋里掏初一个平板电脑，“我带了工作。”
沈逸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继续写病历，余光里看见陆沉舟靠在椅背上打开平板，屏幕上是一堆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那个人翻了两页，忽然又抬头：“你晚饭吃了没？”
“……还没。”
“想吃什么？我点。”
“食堂随便对付。”
“别。”陆沉舟已经掏初手机打开了外卖软件，“食堂那个汤你今天中午喝了？咸得要命。我给你点个粥——附近那家潮汕砂锅粥，你以前喜欢喝虾蟹粥。”
沈逸川写病历的手停了一下。
七年前他们大学城旁边也有那家潮汕砂锅粥的连锁店，冬天下了晚自习两个人挤在店里，点一大锅虾蟹粥，陆沉舟会把他碗里的蟹肉全剥出来堆在沈逸川碗里，说自己不爱剥壳。
沈逸川每次都知道他在说谎，但每次都默默把那碗堆满蟹肉的粥喝完了。
“虾蟹粥，”沈逸川垂下眼，“现在外卖送来虾蟹都软了，不好吃。”
“那我让他们送生的过来，我去你公寓给你煮。”
“你上次煎蛋差点把厨房点着。”
“那是你家抽油烟机太老了，不是我的问题。”
沈逸川抬起头看他。陆沉舟的表情极其认真，认真到像是在论证一个学术问题。沈逸川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但嘴角确实弯了。
“那点排骨粥吧。清一点的，晚上吃太油睡不着。”
陆沉舟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好。再加一份蚝仔烙，一份普宁豆酱炒空心菜。够不够？”
“够了。你吃了吗？”
“没。等你一起。”
沈逸川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写病历，但笔尖划过纸面的速度快了一点。办公室朝南的窗户透进来下午的太阳光，落在两个人中间那张旧木桌上，把桌面上的木纹照得分明。
粥送到的时候是傍晚。
陆沉舟把外卖盒一个个拆开摆在沈逸川办公桌的空处，粥汤的热气在办公室里漫开来，带着排骨和干贝混合的鲜香。
沈逸川收拾了桌面上的病历本，两个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喝粥，中间摆着蚝仔烙和那盘炒空心菜。
沈逸川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这家的豆酱炒得刚好，不咸，微微回甘。
他看了一眼对面——陆沉舟正在低头喝粥，勺子舀起来的时候会轻轻吹两下才送进嘴里，慢条斯理的，像是要把这顿饭的时间拉得越长越好。
“你晚上怎么安排？”沈逸川问。
“吃完粥我回车上待着。”
“车上？”
“你在急诊室，我进不去。我在外面等。”陆沉舟说得理所当然，“万一那个程屿又来呢？”
“小江在。”
“我在更放心。”
沈逸川想说“你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但话到嘴边被他咽了回去。
他看着陆沉舟低头喝粥时垂下来的睫毛，看着他握着勺子的手指骨节分明、昨天擦伤的地方已经结了很浅的痂，忽然觉得“没必要”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陆沉舟这个人在做的事。
“那你别在车上坐着，”沈逸川低头喝了一口粥，“急诊候诊区有椅子，有暖气，你坐那儿。我中间休息的时候出来跟你说句话。”
陆沉舟抬起眼。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沈逸川看到他喝粥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勺子放回碗里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
“好。”陆沉舟说。
第58章 习惯在靠近
晚上七点到十点，沈逸川在急诊值班。冬天的急诊室永远不缺病号——发烧的、摔伤的、突发腹痛的、酒精中毒的。
沈逸川在留观区和诊室之间来回穿梭，偶尔经过候诊区的时候余光会扫到靠墙那排塑料椅的某个角落。
陆沉舟坐在那里。深蓝色大衣脱了搭在膝盖上，白色高领毛衣让他整个人在惨白的急诊灯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他手里拿着那个平板，但沈逸川每次经过的时候注意了一下——屏幕上的页面根本没翻动过。
他在假装看东西。其实一直在看沈逸川。
晚上八点四十分，沈逸川处理完一个急性肠胃炎的患者，从诊室出来往护士站走。
路过候诊区的时候他没有停步，但经过陆沉舟面前时他低声说了一句：“不冷？”
“暖气足。”陆沉舟低声回。
“手。”
陆沉舟愣了一下。沈逸川的脚步没有停，但左手在身侧很自然地伸了一下。
陆沉舟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右手递了过去，沈逸川的指尖快速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的。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沉舟低头看着自己被碰过的手背，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晚上十点，沈逸川交了班，换好衣服出来。急诊候诊区比刚才空了一些，陆沉舟已经站起来穿了大衣，手里拎着沈逸川的围巾——那条浅驼色的，昨天被他借走之后就没还过。
“走吧。”陆沉舟把围巾递给沈逸川。
“你怎么不系？”
“你的。给你留着。”
沈逸川接过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围巾上有陆沉舟惯用的雪松香水的味道，淡淡的，混着一点室外冷空气的气息。他没有说什么，把围巾尾端塞进大衣领口：“回家。”
小江已经守在急诊出口。看到两人出来，他跟到两步开外，保持着一个既不近到打扰、又足够反应的距离。
三个人往停车场走，沈逸川走在中间，陆沉舟在他右侧，小江在后面。
回到公寓楼下，小江停在单元门口：“沈医生，我检查一下楼层和楼道，您稍等。”
他进去了。沈逸川和陆沉舟站在单元门口的灯下等着，夜风把楼前那棵香樟树的叶子吹得窸窣作响。陆沉舟站在风口侧，不动声色地挡了挡风。
“你今天其实不用来。”沈逸川看着小江消失在楼道里的背影，“小江一个人够了。”
“我知道。”
“那你还来。”
陆沉舟侧过身看着他。单元门口的灯是那种暖黄色的壁灯，把沈逸川的半张脸照得轮廓柔和，另一半隐在暗处。他的鼻尖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眉心。
“我不来，”陆沉舟说，“我怎么知道你今天晚上有没有好好吃饭？”
“你不是给我点了粥吗？”
“点是我点的，吃没吃完是另一回事。”陆沉舟的视线落在他眼睛上，“万一你吃了一半就被急诊叫走了，剩下那半碗粥凉了你也不会再吃了，你这个人向来不把自己当回事。”
沈逸川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有反驳。因为陆沉舟说的是事实——他确实经常忙起来就忘了吃饭，有时候一碗面泡在那儿从热放到凉，最后倒掉。
“所以你以后每一顿饭，”陆沉舟说，“我都盯着你吃完。”
沈逸川抬眼看他。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暖黄色的灯光下，夜风把陆沉舟的头发吹乱了几缕搭在眉骨上，他目光里的认真浓度高到让沈逸川的后颈微微发烫。
“陆沉舟，”沈逸川偏开视线，“你这算是在管我？”
“算。”陆沉舟毫不避讳，“管定了。”
沈逸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小江从楼道里出来了，朝两人点了点头：“检查过了，正常。楼道窗户锁好了，十二楼消防通道门也关了。”
“辛苦了。”沈逸川说。
三个人上楼。到了十二层，沈逸川开门进屋，陆沉舟站在门口没进去。沈逸川回头看他：“你不进来？”
“你说过让我睡沙发的。”
“沙发给你留着呢。”
陆沉舟站在原地，眼底浮起一层很淡的笑意。他跟着进了屋，反手关上门，在玄关处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小江在门外站定，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客厅的灯亮起来。
沈逸川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回头看见陆沉舟正站在客厅中央打量他放在茶几上的那本神经外科期刊，封面上画着一颗大脑的截面图。他翻了两页，抬头：“你这本我看过，第六期有个病例很有争议。”
“哪个？”
“额叶胶质瘤术后人格改变那篇。”
沈逸川走到茶几边，从他手里把期刊抽回来：“那篇结论不对，术后的行为变化和肿瘤位置关系没有那么大，他们样本量太小了。”
陆沉舟看着他，“你看学术期刊的样子特别好看。”
沈逸川拿着期刊的手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把期刊扔回茶几上：“你少来。”
“我说真的。”
“你每天说十句真的里面有八句在撩我。”
“那剩下两句呢？”
“剩下两句是你自己信以为真的。”
陆沉舟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低低地散了开来，像往温水里丢了一颗方糖，慢慢化开。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沈逸川面前：“沈逸川，那你告诉我——我说‘我喜欢你’这句，是那八句还是那两句？”
沈逸川的呼吸停了一拍。客厅顶灯的光照在两个人中间，把他们之间那几十厘米的距离照得分明。他看到陆沉舟眼底倒映着自己的影子，看到那个人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意但眼神认真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那本期刊，用书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陆沉舟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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