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沈逸川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地面上两个人被地灯拉长的影子，影子挨得很近，近到肩膀的重叠了一小段。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影子分开了，又重新并拢。
“我昨天回去想了很久。”陆沉舟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巷口的风声不大，刚好能听清楚。“你站在病房门口说‘过去的事了’的时候，我差点想在桌下面握住你的手。但我没握。”
沈逸川抬眼看他。
“因为你说过去了。虽然我知道你没过去，但你说过去了，我就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拆穿你。”
陆沉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空空地垂在身侧，像在表示自己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举动，“但我现在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说我们‘不合适’，到底是哪里不合适？”
风忽然大了一阵，吹得沈逸川的头发全乱了。
他抬手拨了一下，没有回答。街心花园的地灯投出暖橙色的光，照在他的眉骨和颧骨上，把那双眼睛里复杂翻涌的情绪映得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应该说“感情淡了”、“性格不合”、“我累了”这种万能借口。
那些话他在过去七年里对别人说过无数次，每次都轻描淡写，像掀过一页书。
可现在对着陆沉舟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都出不来。
“你看，”陆沉舟轻轻说，“你连假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逸川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色的雾。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你逼我也没有用。我暂时不想说。”
“好。那我不逼。”陆沉舟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一臂之内。
他没有伸手，只是站在原地，低垂着眼看沈逸川被风吹得发红的鼻尖
“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不管你憋着的是什么，只要你说出来，我都能接住。我陆沉舟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七年前你跑的时候我没有追。现在你跑不跑我不管了，反正我会一直跟。”
沈逸川别开了脸。他看着花坛里枯掉的花茎，看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烦。”他的声音闷闷的，裹着冬天的冷气和一点鼻音，“七年前就这么烦，现在还这么烦。”
“那你这七年应该挺想我的。”
“谁想你了。”沈逸川转回来瞪他，“少自作多情。”
陆沉舟笑了。
风把他的围巾边角吹起来搭在肩膀上，他站在那里看着沈逸川，眼底映着地灯的光，像冬天里忽然亮了一小簇火。
“走吧。”沈逸川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太冷了，回去。”
陆沉舟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过街心花园的时候，沈逸川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自己围巾的一端解下来——然后递给了陆沉舟：“系上。你围巾太薄了。”
陆沉舟接过那条围巾。沈逸川的围巾是浅驼色的羊绒款，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青草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陆沉舟把它缠在自己脖子上，围了两圈，末尾还剩一小截垂在胸前。
“……你围巾给我了，你不冷？”他看着沈逸川空荡荡的脖颈。
“我戴手套了。”沈逸川往前走，“你昨天买的那副。”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那条围巾，然后把半张脸埋进羊绒里，用力吸了一口。
青草味。
还有一点沈逸川惯用的洗衣液气味。他跟在沈逸川身后半步的位置，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弯着眼睛笑了。
当晚回到公寓，沈逸川把洗完澡的陆沉舟堵在卧室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只穿了一件薄T恤、头发还在滴水的陆沉舟，表情很淡：“你今天在天台说的话——”
“嗯？”
“你说七年前你没追。”
陆沉舟的毛巾停在头发上。
“如果我告诉你，你追了也没用呢？”沈逸川的声音很轻，像在试探什么，“有些事情不是追不追的问题。你追了，我还是会走。”
陆沉舟放下毛巾看着他。
湿发上的水珠沿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T恤领口上洇开一小块深色。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安安静静地回望沈逸川。
“那你告诉我——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走吗？”
沈逸川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站在卧室门口，背后是黑着灯的走廊。陆沉舟站在卧室里，头顶的暖光灯把他整个人笼进一圈柔和的光晕里。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互相对望，像隔了整整七年。
“……我不知道。”沈逸川最终说。
“那就够了。”陆沉舟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那道门槛，站到了沈逸川面前，“你不知道，就说明你在犹豫。而只要你在犹豫——”
他的手指伸过来，指背极轻极慢地蹭过沈逸川垂在身侧的手背。只蹭了一下，没有握。
“我就能把你留住。”
沈逸川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碰过的那只手背。那一小片皮肤在发烫。他攥了攥拳头，没有抽走。
“头发擦干了再睡。别滴水到枕头上。”他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晚安。”
陆沉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厅灯光里。
他低头摸了摸脖子上那条还没解下来的浅驼色围巾，嘴角弯起来。
“晚安，沈逸川。”
第53章 被患者盯上了
跟踪狂第一次出现，沈逸川并没有太在意。
那是周二下午，他在门诊看最后一个号。一个年轻男人推门进来，预约系统上显示的名字叫程屿，二十四岁，职业填的是“自由职业”。
沈逸川抬头看了一眼——相貌普通偏清秀，穿着深色卫衣，戴一顶棒球帽，进门后很轻很轻地把门关上了。
“哪里不舒服？”沈逸川翻开病历本。
程屿坐下来的姿势有点奇怪。他没有像普通患者那样坐在椅子前沿，而是整个人往里缩着，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医生，我失眠。”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什么东西，“好几个月了，整晚整晚睡不着。”
沈逸川问了几句常规情况，睡不好、入睡困难、偶尔心慌、没有明显诱因。
他一边听一边在病历上做记录，偶尔抬眼看看患者的状态。
程屿全程几乎没有与他对视，回答问题时偶尔会停顿一两秒，像是在组织措辞。
“有没有做过什么检查？”沈逸川问。
“没……没有。我不敢去医院。”
“今天不是来了吗？”沈逸川语气温和地笑了笑
“放松，没什么不敢的。我先给你开个基础检查，血液和心电图，排除一下器质性的问题。如果检查结果没问题我们再聊下一步。”
他低头写单子的时候，程屿悄悄抬起了帽檐。
沈逸川的侧脸对着他——专注的神情、微垂的睫毛、鼻梁上架着的细框眼镜在灯光下反出一点冷光。
他写字的手指修长白皙，袖口卷到腕骨上方，露出一截劲瘦的腕线和浅青色的血管。
程屿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
“……医生，你结婚了吗？”
沈逸川写单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程屿一眼：“这个和你的病情没有关系。”
“我随便问问。”程屿又缩回帽檐下面，“不好意思。”
沈逸川把单子递给他：“去二楼抽血，三楼心电图。结果出来了再挂号复诊。”他顿了顿，“如果下次失眠加重或者出现其他症状，随时来急诊。”
程屿接过单子，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逸川一眼。
帽檐下他的眼神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黏腻感，让沈逸川的后颈微微发了一下凉。
他没多想。忙的时候一天看几十个号，什么性格的患者都有。他低头开始整理桌面，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真正让他意识到不对，是三天后的周五晚上。
那天他值急诊夜班。
凌晨两点多刚处理完一个酒精中毒的年轻人，他靠在护士台边喝咖啡提神，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对面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喂？哪位？”
沉默。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沈逸川看了看号码归属地——本地。他皱了皱眉，把号码存进黑名单，继续喝咖啡。但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那个号码换了三个不同的号打进来，每次都是接通、沉默、挂断。
第三次的时候沈逸川在挂断之前隐约听到了一个低低的笑声，很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
他报了警。值班民警记录了一下，说如果持续骚扰可以立案。
沈逸川点头道谢，然后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继续值班。
事情不大，但那种被什么东西在暗处盯上的感觉，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皮肤下面，拔不出来但也不致命。
周六他休息。上午去疗养院看了父亲，下午回家补觉。
傍晚被门铃吵醒的时候他穿着家居服迷迷糊糊地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外卖员，递给他一杯热奶茶。
“我没点外卖。”沈逸川说。
外卖员看了看单子：“沈逸川先生，手机尾号……对吗？就是这里的。”
沈逸川接过那杯奶茶。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手写了两行字：“天冷了，少喝咖啡，喝点暖的。程屿。”
沈逸川站在门口捏着那杯奶茶，便利贴上墨蓝色圆珠笔的字迹工整偏小，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到几乎用力。
他把奶茶放在玄关柜子上，关上门，掏初手机查了一下“程屿”——没有就诊记录以外的东西。
他又翻了翻电话黑名单里那几个陌生号码，其中一个的归属地和门诊记录里程屿填的常住地址在同一个区。
他的脊背微微发凉。
这不是巧合。电话、奶茶、便利贴——一个人在医院被医生接诊后，能拿到医生的手机号和家庭住址，说明他在被接诊的过程中动了手脚，或者跟踪过沈逸川离开医院的路线。
沈逸川把奶茶直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给物业打了个电话，要求查看今天下午楼下的监控。
监控画面里，下午四点十七分，一个穿深色卫衣戴棒球帽的年轻男人从小区侧门进来，走到沈逸川那栋楼的单元门口，把奶茶放在地上，按了门铃，然后退到旁边的树后面等。
外卖员出现的时候他才走出来，不知道和外卖员说了什么，外卖员接过奶茶提着进了单元门。
沈逸川坐在物业办公室里看完这段监控，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谢过物业工作人员，上楼回家，把门反锁了。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给周野发了一条消息：“你认不认识靠谱的安保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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