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陆氏集团的旧档案室在总部大厦负二层，陆沉舟很少下去，但他知道那间屋子里的东西比他爸办公室的保险柜还要全。
他从行政部调了钥匙，独自刷卡进了那扇厚重的防火门。档案室里的空气带着旧纸页特有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发出断断续续的滋滋声。
他找到标济着“十年前-地产项目”那一排铁皮柜，拉开第三层抽屉的金属拉手时，指尖沾了一层灰。档案盒按年份排列，陆沉舟抽出了十一年前的那一盒。
里面装着陆氏当年参与南城地块竞标的全部文件，包括和几家合作方的往来函件、资金流水副本、以及一份用红色硬皮装订的项目评估报告。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里是他父亲陆景行的名字，墨蓝色的钢笔字迹锋锐有力，旁边还有一个章——陆氏集团投资决策委员会。那一页被折了一个角，折痕很深，像是有人反复翻看过。
陆沉舟拿出手机，把这一页拍了照。然后他把盒子放回原处，铁皮柜推回去，锁好。他站在负二层的旧档案室里，日光灯管的滋滋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他把手机屏幕锁了，塞进口袋，推门出去。
回到地面上的时候阳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站在大厦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陆氏的招牌——黑色大理石底板上鎏金的三个字，在他家楼顶上挂了三十多年。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觉得这三个字这么重。
他没有回公寓。他约了一个人。
市中心那家法式餐厅的包厢里，陆景行到得比他早。
陆老爷子今年六十三岁，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圆桌主位上翻看菜单，看到他儿子推门进来，抬了一下眼皮：“难得，你主动约我吃饭。”
陆沉舟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动桌上的菜单。
他看着他父亲，年过六十依然精神矍铄的一张脸，眉眼的轮廓和他有七分相像，但眼底那种在商场上磨砺了几十年的锐利是他还没有完全学会的。
“爸，”陆沉舟的声音很平，像在谈一桩无关紧要的生意，“我问您一个人。沈万钧，您还记得吗？”
陆景行翻菜单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他儿子。
包厢里非常安静，服务员刚才送了茶水进来又退出去，门关上之后只剩下父子两个人对坐。陆景行缓缓把菜单合上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里，打量了他儿子几秒。
“谁跟你提的？”
“我自己查的。”
“查到什么程度？”
“南城那块地，沈家的资金链断裂——是您设的局吗？”
父子两个隔着餐桌对视。陆景行的表情没有变，但那双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像水底的石头被搅动了又缓缓落回去。
他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他反问了一句：“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瞬。
他看着他父亲那张平静到近乎无懈可击的脸，忽然想起沈逸川昨天在办公室里的表情——微微泛红的眼眶、别过脸去看着窗外夜色时喉咙那一瞬的收紧、还有那句“你想来看看吗”里颤了那么一毫米的尾音。
“沈万钧有个儿子。”陆沉舟说，“叫沈逸川。”
包厢里的空气像被抽薄了。陆景行的眉心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很小，小到别人几乎注意不到。但陆沉舟看到了。
“他是我大学同学。”陆沉舟继续说，“也是我现在……在追的人。”
陆景行沉默了。他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和桌面磕出轻轻一声脆响。然后他说：“所以你查这些，是为了他？”
“是。”
“你知道沈家当年的事，和你手里的东西——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陆景行看着他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和他如出一辙的执拗和锋利，但多了一样东西——那是陆景行这辈子在生意场上从来没拥有过的、被什么东西烫伤过之后依然不缩手的固执。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说了一句：“当年那块地，如果我不拿，别人也会拿。沈万钧的盘做太大、杠杆拉太高，就算没有我，他也撑不过那一年。”
“爸，我不问您当年的对错。我只问您一句——您对沈家造成的损失，愿意补偿吗？”
陆景行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里。他看着他的儿子，包厢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两个人中间那桌还没动过的法餐前菜上，橄榄油在碟面上反shechu细碎的光。
“你拿什么来跟我谈补偿？”
“陆氏的股份，”陆沉舟说
“我名下那百分之十五。不够的话，我拿我自己这一辈子来填。您当年做的事，法律上走干净了，但道上不干净。现在我替您还。您如果不愿意，那我自己还。但我需要您点头——至少您不能拦着我。”
陆景行看着他儿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半凉的茶，一饮而尽。
“你比你妈当年还倔。”他把空茶杯放回桌上，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沈家的事你查到的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在律师手里，你如果要，我让人给你。”
陆沉舟的呼吸猛地一停。
他看着陆景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衣襟，低头看了他一眼：“别用那种眼神看你老子。我当年做的事我不后悔，商场上没有圣人。但你既然要替我还这个人情——那就还干净。别丢陆家的人。”
他转身走了。包厢的门在他身后合上，轻轻咔哒一声。
陆沉舟坐在原地没有动。
桌上那几道前菜还在那里，橄榄油的光泽在灯光下慢慢凝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父亲最后那句话——比他预想中要轻得多。
他甚至没有说不。他甚至说“我让人给你”。陆沉舟不知道这是父辈沉默了十几年的愧疚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还是仅仅因为他这个做儿子的拿自己的股份和未来做筹码逼到了这一步。但无论是什么——他拿到了。
他掏初手机，翻到和沈逸川的对话框。
沈逸川上午发了一条：“上午门诊忙，下午有个会。你中午自己吃饭。”他看了这条消息好一会儿，打字：“好。你忙完跟我说。”然后他按灭了屏幕，把脸埋进掌心里。
第64章 全部告诉你
傍晚他去医院接沈逸川。小江发了消息说沈逸川下午的会开到四点半就结束了，在办公室写报告。
陆沉舟到的时候沈逸川正好从办公室出来，白大褂还没脱，衣领微微翻起来一小角。他看到陆沉舟站在走廊里，脚步顿了一下：“你今天没来。”
“有事。”
“忙完了？”
“忙完了。”
沈逸川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手臂上：“走吧，回家。今天累死了，不想做饭。出去吃。”
“好。想吃什么？”
“随便。你选。”
陆沉舟选了医院附近那家他们前几天吃过的面馆。
两个人坐在靠墙的老位置上，热腾腾的炸酱面端上来的时候沈逸川低头拆筷子磨毛刺，磨好了递给陆沉舟。
陆沉舟接过来的时候发现筷子被磨过的那一端比上次更光滑了一些，他抬头看了沈逸川一眼，沈逸川已经低头吃面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嘴唇。
面吃到一半，沈逸川忽然放下筷子：“你今天见谁了？”
陆沉舟夹面的动作没停：“为什么这么问？”
“你身上有高档餐厅的香薰味，还有烟味。你平时不抽烟，但我爸那个年纪的人抽。”沈逸川看着他，“你见你爸了？”
陆沉舟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放下筷子。他看着沈逸川——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质问，只有一种“你说了我就会听”的安静等待。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梗在那里吞不下去。
“我去查了十一年前陆氏的地产档案。”陆沉舟说。
沈逸川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我还见了我爸。”陆沉舟继续往下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在小面馆嘈杂的背景音里能听见，“他承认了。南城那块地是他布的局，沈家资金链断裂，是他收了几家银行的授信。当年那件事……他脱不了干系。”
沈逸川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碗还没吃完的面，酱汁已经有些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的手指握着筷子，指腹慢慢地摩挲着竹制筷身的纹路。
“所以你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我知道了。”
“那你还——”
“我说过，无论是什么——欠钱的、欠命的、欠任何东西的，我替陆家还。”陆沉舟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沈逸川的手腕。他的拇指按在那截腕骨上，感受到皮肤下面脉搏跳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我今天去找我爸，不是去认亲的。我是去让他点头的。他点头了，沈家当年损失的东西——我名下的股份、我的未来，全拿过来补。不够的话，我拿我自己的一辈子补。”
沈逸川缓缓抬起眼。他看着陆沉舟的眼睛，面馆暖黄的灯光映在那双眼里，把里面翻涌着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
沈逸川的嘴唇动了一下，他说：“陆沉舟，你疯了。”
“我没疯。”陆沉舟说，“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七年前你一个人扛着的东西太沉了，你扛不动了。现在换我扛。”
沈逸川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着。那个颤抖很细微，但陆沉舟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没有松手，反而轻轻握紧了一点。
“你先吃面，”陆沉舟松开手，把沈逸川面前的碗往他那边推了推，“面凉了就不好吃了。剩下的事——我们慢慢说。你下周还要带我去疗养院，在那之前，我不会逼你聊任何你不想聊的。”
沈逸川低头看着被推回来的那碗面。碗沿上陆沉舟的手指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他重新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送进嘴里，面确实有些凉了，酱汁黏在面条上凝结了一层。
“下周去疗养院之前，”沈逸川嚼完那口面咽下去，“我把当年的事——全部告诉你。”
陆沉舟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沈逸川低头吃面时露出来的那截后颈，脊椎骨的弧度在皮肤下面轻轻凸起又隐没。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从自己碗里把那几块肉夹起来，放进了沈逸川碗里。
“多吃点。”
沈逸川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块，眨了眨眼。那层薄薄的水光被灯光晃了一下就不见了。他把肉块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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