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那碗凉了的面，两个人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第65章 当年的事
周三下午两点，陆沉舟把车停在疗养院门口的时候，天气忽然转阴了。
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侧面刮过来带着一点湿漉漉的潮气，像是随时要下雨。
陆沉舟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那边，沈逸川已经推开彻门站在路边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浅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陆沉舟注意到那个纸袋有点分量，边角方方正正，像是装了什么文件之类的东西。
“几楼？”陆沉舟走到他旁边。
“五楼。最里面那间。”沈逸川没有看他，径自往大门方向走。陆沉舟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电梯里的灯光很白，面板上的数字缓慢地跳动着，轿厢里弥漫着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气味。
沈逸川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手指插在羽绒服口袋里，陆沉舟注意到那个他平时握笔握手术刀从来不会抖的手指此刻在口袋里微微蜷着，布料表面有轻微的起伏。
五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很安静，护士站有两个穿粉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低声交谈。
沈逸川走在前面，穿过那截不长的走廊，在最里面那扇门前停下来。他掏初钥匙开锁，推门进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陆沉舟跟着他走进去。
病房朝南，窗户很大，午后的光线即使天色阴沉也依然能透进来足够的亮。
病床靠窗摆放，床上躺着一个人——很瘦，脸颊凹陷，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头发剃得很短，露出下面淡青色的头皮。鼻子里插着鼻饲管，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
沈逸川走过去，把牛皮纸袋放在床头柜上。他弯腰伸手掖了一下被子的一角，然后直起身来，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爸，”他说，“我带了一个人来。”
陆沉舟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他听到了沈逸川的声音——很轻，但稳。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对着风说话，风太大，声音被吹散了，但他还是要说。
“他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人。”沈逸川的声音继续着，“大学那个。你以前看过我手机里他的照片。”
陆沉舟的胸口猛地一紧。
沈逸川侧过头，看了陆沉舟一眼，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你过来吧。站近一点，他才能看见你。”
陆沉舟走过去，站到病床边。
床上的老人毫无知觉地平躺着，睫毛遮住了眼睛，呼吸浅而均匀。监护仪上的绿色曲线平稳地波动着。
他站在这里，看着那张和沈逸川有五分相似的轮廓，看着他凹陷的脸颊和鼻饲管下面皮肤上浅浅的压痕，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叔叔，”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要哑得多，“我叫陆沉舟。我是——我是沈逸川的……朋友。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当年的事，我爸已经承认了。陆家对沈家做的事，我会一件一件补偿。您如果不醒，我就一直补到您醒的那天。如果您醒了——您打我骂我都行，我绝对不还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沈逸川。但他知道沈逸川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的重量，像冬天的日光，不烫但有一点点暖。
“行了。”沈逸川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说太多了他听不见。”
陆沉舟退后半步，转头看他。沈逸川的表情很平静，但陆沉舟注意到他的眼尾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红。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往旁边站了站，把病床前的空间让回给沈逸川。沈逸川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握住了沈万钧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瘦到只剩下骨架的一只手，皮肤薄得像纸。
“爸，”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跟你说过，我不会让那件事就这么算了。但我也不会拿别人的错去报复别人。你教过我，该还的还，该放的放。”
他停了一下。窗外的风把光秃秃的树枝刮得晃了一下，在窗帘上投下一道摇晃的影子。
“我今天带他来，不是来还债的。是我自己想让他来。”沈逸川说，“我七年前没敢做的事，现在想试一下。”
陆沉舟站在他身后，手指攥成了拳头。他看着沈逸川握着父亲那只枯瘦的手的背影，羽绒服的肩线微微弓着，后颈那一小截皮肤在窗外的光线下白皙到几乎透明。
他想到这七年里沈逸川每个周三都会坐在这把椅子上，握着这只手，对着一个不会回应的人说这些话。说了七年。
他的鼻腔猛地发酸。
沈逸川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站起来。他把床头柜上那个牛皮纸袋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份文件——陆沉舟扫了一眼，看到了“股权转让协议”、“资产清查报告”之类的标题。
“这些是我这些年慢慢整理出来的。沈家当年的资产清单、债务明细、还有一些当年的往来账目复印件。”
沈逸川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面对陆沉舟，“我本来打算留着，等有一天我准备好了，用它去跟陆家打官司。”
陆沉舟看着那摞文件：“现在呢？”
“现在你来了。”沈逸川说，“所以这些我不需要了。”
他把那摞文件从床头柜上拿起来，走到病房角落的碎纸机前面，一份一份塞进去。
第66章 我们永远扯不平
碎纸机运转的嗡嗡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纸页变成细长的碎条簌簌地落进下面的收集箱里。
陆沉舟看着他的动作，看着那些他辛辛苦苦整理了七年的证据一片一片地被搅碎。
他走到碎纸机旁边，伸出手覆在沈逸川正要塞进去的最后一份文件上。
“你留着吧。”陆沉舟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你要是想打官司，我陪你打。你要是想放，我陪你放。但你别当着我的面把它们全撕了——我看着心疼。”
沈逸川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陆沉舟的手指压在自己手背上，那几只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留着也是压箱底。”沈逸川的声音有点闷，“留着它，我就老是想着要还。想着要还，我就没法往前走。”
陆沉舟松开他的手指，把最后那份文件从他手里抽出来，塞进了碎纸机。碎纸机嗡地一声吞掉了最后几页纸，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好。那就不留了。”陆沉舟说，“往前走吧。我陪你。”
沈逸川站在碎纸机前面，背对着陆沉舟。过了好几秒，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像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沉舟。
“七年前我跟你提分手那天，”他说，“我从咖啡厅出来就去了火车站。我买了去南方的票，想离得越远越好。但是检票进站之后我又出来了。”
陆沉舟看着他。
“我在候车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我把手机关了，因为我怕你打电话给我。我更怕你不打。”沈逸川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后来我坐了最后一班地铁回到学校，你的宿舍灯还亮着。我在楼下站到灯灭了才走。”
陆沉舟往前迈了一步。他伸出手，握住了沈逸川垂在身侧的手。
这一次没有问，没有试探，他直接扣进了沈逸川的指缝里，十指交握。
“那天晚上，”陆沉舟说，“我的灯亮到凌晨四点。我在等你来找我。你始终没来。”
沈逸川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一滴水珠从眼尾滑下来落在陆沉舟的虎口上。那一小片水渍温热了一瞬就凉了。
“所以我们现在——”沈逸川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扯平了？”
“扯不平。”陆沉舟握紧了他的手，“七年呢。你欠我的七年，得用后面一辈子还。”
沈逸川抬起眼看他。眼尾那滴泪痕还没干，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笑意，像冰封了七年的河面上终于裂开一道缝。
“那你还得挺多的。”他说。
“我还得起。”陆沉舟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慢慢摩挲着沈逸川的指背，“一辈子不够就两辈子。两辈子不够就下辈子继续。”
窗外风大了一些，把窗台上的灰尘吹起来，在午后的光线下浮动着细小的金色颗粒。病房里监护仪的绿色曲线依然平稳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像什么人的心跳。
沈逸川侧过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父亲。沈万钧依然安静地躺着，面容安详。
沈逸川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对着那张不会回应的脸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陆沉舟没有听清。
但陆沉舟看到了他嘴角弯起来的弧度。
他握紧了沈逸川的手。没有问那句话是什么。
有些话是说给特定的人听的，而他能做的，只是站在旁边，握着这只手，陪着。
直到天黑。
第67章 当年他做了什么
七年前的那通电话，沈逸川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天是周五。他和陆沉舟刚考完期末最后一门，两个人窝在宿舍里对着电脑查成绩。
陆沉舟从背后环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扫过他的耳廓：“你猜你生化能不能过八十？”
沈逸川用手肘往后顶了他一下：“你手拿开，我打字不方便。”
“不拿。”
“陆沉舟——”
电话就是在那时候响起来的。他母亲的手机号，但接起来之后对面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急促又克制：“沈先生您好，我是市人民医院的医生，您母亲刚才在路上突发晕厥被送进急诊，初步判断是急性心梗，需要家属立刻过来签字。”
沈逸川的手从键盘上滑了下来。
他记得自己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很响的一声，陆沉舟在后面喊了他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他冲出宿舍，跑到校门口打车，在出租车上不停地拨他母亲的号码，一直没人接。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他母亲已经从急诊推出来了，人清醒了，但脸色惨白地躺在观察室的床上，看到他进来第一句话是：“没事了。别慌。”
沈逸川在病床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母亲出院，回家路上她在出租车后座握着他的手说：“逸川，妈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永远记得出租车窗外的阳光——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阳光从行道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车玻璃上跳来跳去。
他母亲说了很久，从沈万钧当年起家开始讲，讲到陆氏、讲到南城那块地、讲到一夜之间崩塌的沈家和一夜之间白了头的父亲。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念一份早就背熟了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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