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沈逸川。”
“嗯。”
“我刚才在星巴克说的那些话——你说你听懂了。”
“听懂了。”
“那你能不能再说一遍你听懂的是什么？”
沈逸川看着他。车厢里没有开灯，航站楼的灯光从侧窗透进来落在陆沉舟的侧脸上，把那双眼睛里的不确定映得清清楚楚。他像一个刚刚被人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人，虽然脚已经踩在了平地上，但腿还在发抖，需要听别人亲口说一句“你真的下来了”。
沈逸川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没有松开，而是翻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掌：“我听懂的是——你觉得你爸欠了我家的，你拿了股份去填，填完了你发现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了，你觉得你配不上我了。”
陆沉舟的睫毛动了一下。
“但是陆沉舟，”沈逸川捏了捏他的指节，“你拿股份去填的那些东西，那些是账面上的东西。钱、地、项目——那些赔完了就清账了。
但你跑到南方去，你身上就没有那些东西了吗？你还是姓陆。你爸还是你爸。
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你不站在我面前了就不存在。它在哪里都在。你能逃到没有陆沉舟的地方去吗？”
陆沉舟的下颌微微绷了一下。
“你不能。”沈逸川的声音放轻了，“所以你跑是没有用的。你站在我旁边，我想到的是你蹲下来给我系鞋带。你不站在我旁边，我想到的还是这个。那你还不如站在我旁边。”
陆沉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把被沈逸川握着的那只手反过来，指尖扣进沈逸川的指缝里，十指交握。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缠的手指，无名指上的素圈银戒在暗光里静静反着一点微弱的亮。
“沈逸川，”他说，“你那天说我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我说了。”
“你知道你说完那句话之后我想干什么吗？”
“干什么？”
“想把你按在办公桌上亲。但我没敢。”陆沉舟抬起眼看着他，“我怕你觉得我只是因为愧疚。”
沈逸川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沉舟倾身过来，副驾的安全带还没系，他整个人往前探了半截，脸凑到沈逸川面前，近到鼻尖之间的空隙不超过三厘米
“你现在问我还跑不跑，我告诉你我不跑了。但我刚才在星巴克说的那些不只是因为愧疚。我重新追你这段时间——”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让自己听起来太疯的词。
“我重新追你这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去厨房煎蛋的时候想的不是‘我要补偿沈家’，我想的是‘他今天吃到我煎的溏心蛋了’。
每天晚上躺在你旁边的时候，我想的不是‘陆家欠了沈家多少’，我想的是‘他呼吸声好轻，我动一下会不会吵醒他’。”
沈逸川的呼吸变慢了。
“所以你如果要问我值不值得——值。不是因为愧疚值，是因为你这个人值。”陆沉舟的声音低到近乎沙哑
“我七年前没追上你，我后悔了七年。今天这趟飞机如果我真的上去了，我后悔的不止七年。”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前挡风玻璃外面有一辆出租车停下来上下客，车门开关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沈逸川坐在驾驶座上，被陆沉舟倾过来的身形笼在副驾和方向盘之间那个不大的空间里，他的后背贴着座椅，两只手还被陆沉舟握着，指缝相扣。
“陆沉舟。”他开口。
声音有一点紧，像是嗓子眼被什么堵住了，“如果我说——七年前我在火车站等了你四个小时的电话。”
陆沉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第78章 我们扯平了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我想如果你打过来我就接。”沈逸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从下午两点等到六点。那天一直在下雨。”
陆沉舟的呼吸停了。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僵在那里，交握着沈逸川的手指忽然收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我不知道你等了。我以为你走了。我那天晚上在你宿舍楼下站了一整夜，我手机握着在手里，想打给你但没敢打。”
“我也没有打。”
“所以我们扯平了。”
“扯不平。”沈逸川说，“今天你来机场了，我来追你了。七年前我们都没做的事情，今天都做了。”
陆沉舟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沈逸川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自己的手背，带着一点潮湿的、温热的触感。
他没有抽开。他抬起另一只手，按在陆沉舟的后脑上，手指慢慢穿进他的头发里。
“陆沉舟。”
“嗯。”
“你以后有事直接跟我说。你跑一次我还能追，你跑多了我追不动。”
“不跑了。”陆沉舟的声音闷在他的手背上，“你追一次够了。回去够我在脑子里放七年。”
沈逸川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按在陆沉舟后脑上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松开手：“行了，回去吧。再不走地勤该来敲窗户了。”
陆沉舟抬起头。他的眼尾有一点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大半，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弧度。
他坐回副驾，拉过安全带系好。沈逸川发动引擎，把车从临时落客区开出来，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开了大概十分钟，沈逸川忽然说：“你刚才说想把我按在办公桌上亲。”
副驾上的人明显顿了一下：“……我收回。”
“收不回了。”
“那你什么意思？”
沈逸川看着前方的路面，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表情很平：“你以后别在办公室。在家就行。”
陆沉舟坐在副驾上，看着沈逸川的侧脸被高速路两侧的路灯一盏一盏明灭地照亮又暗下去，他的耳廓那一小片皮肤在暗光里红得藏不住。
陆沉舟靠在座椅里，慢慢地把脸偏向了车窗那边。窗户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弯着，眼底有光，像一个人淋了三天暴雨之后终于看到了伞沿下面的晴天。
“……沈逸川。”
“嗯。”
“你回家之后再说一遍刚才那句。”
“不说了。”
“那我不下车。”
“你试试。”
陆沉舟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车下了高速进入市区路段的时候，沈逸川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疗养院的号码。他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然后用车载蓝牙接了起来。
对面是疗养院护士长的声音，语气急促但尽量保持着专业：“沈医生，沈万钧先生刚才突发心率骤降，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目前暂时稳住了。但情况不太乐观，主治医生建议您尽快过来一趟。”
沈逸川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我马上到。”他挂断电话，偏头看了陆沉舟一眼。陆沉舟的表情已经变了——刚才那种松弛的、带笑的东西全部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第一时间进入应急状态的专注。
“疗养院？”陆沉舟问。
“嗯。心率骤降，稳住了但情况不乐观。”沈逸川的声音很平，但陆沉舟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指节泛着白。
“我陪你去。”
“好。”
沈逸川在下个路口调了头，往疗养院的方向开。
陆沉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搭在沈逸川握着挡位杆的手背上。
那只手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沈逸川的指尖慢慢松开了几分。
疗养院的走廊比白天更安静。
沈逸川走进五楼病房的时候，沈万钧床边的监护仪已经换了一台更大的，屏幕上跳动的波形比平时更密。
鼻饲管还在原处，但呼吸机面罩换了一副，透明的硅胶边缘贴在他父亲凹陷的脸颊上，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着。
主治医生站在床边，看到他进来点了下头：“沈医生，下午五点左右心率忽然从七十六降到四十二，持续了大约五十秒，自动复律了。
我们做了心电和血气的紧急排查，目前没有找到明确的诱因。但考虑到病人长期卧床的状态，这种突发性心律失常有可能会再次出现。”
沈逸川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父亲的脸。那张脸比他上周来的时候似乎又瘦了一点，颧骨下面的阴影更深了。
他伸手把呼吸机面罩的绑带调松了一些，让硅胶边缘不再那么紧地压着皮肤。
“下次如果再出现这种情况，”沈逸川的声音很稳，“直接打电话给我。不管几点。”
“好的沈医生。”
第79章 你爸就是我爸
主治医生和护士出去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呼吸机轻微的送气声。
沈逸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监护仪屏幕上的绿色波形。他坐得很直，背没有靠椅背，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座被什么东西固定住的雕塑。
陆沉舟站在他身后。从进病房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看到沈逸川坐下来的那个姿势——脊背挺直，肩膀微微绷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那个姿势他见过。
七年前他们有一次深夜在校医院急诊室里等一个同学的结果，沈逸川也是这样坐着的。那时候陆沉舟以为他只是累了，现在他看懂了。
沈逸川在紧张的时候会自动把自己固定成一个规矩的形状，像怕动一下就会散掉。
他走过去，在沈逸川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他没有说“别担心”或者“会没事的”这种话——他知道医生最听不得别人用外行话安慰自己。
他只是坐在旁边，把沈逸川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沈逸川的手指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陆沉舟把两只手合拢包住他的指尖，慢慢搓了搓。
“你手凉。”
“嗯。”
“要不要我去打点热水？”
“不用。坐一会儿就好。”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监护仪上的波形在暗下来的病房里跳动着，绿色的光映在沈逸川的侧脸上，把他眼底那些极力压着的东西照得隐隐约约。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沈逸川轻轻吐了一口气，靠进了椅背里。
他的肩膀松下来了一点，被陆沉舟握着的那只手慢慢回温了。
“他之前也有过一次，”沈逸川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跟陆沉舟说，又像在跟自己说，
“三年前。那一次比这次更凶，心率掉到三十八，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手术台上，下不了台。等我到了他已经转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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