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那时候怕吗？”
“怕。但是不能怕。怕了手会抖。”
陆沉舟握着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后来我就把手机随身带着。手术的时候放在更衣室的柜子里，出来第一件事看有没有未接。”沈逸川的视线还落在监护仪的屏幕上，“每次看到疗养院的号码打过来，接之前要深呼吸一口。”
陆沉舟侧过身，另一只手抬起来按在沈逸川的后颈上。
掌心的温度贴在那截冰凉的颈椎上，他感觉到沈逸川的后颈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在他的手心里松开了。
“你现在不用深呼吸了，”陆沉舟说，“我帮你接着。”
沈逸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病房里只开着床头那盏小夜灯，光线昏黄柔和，陆沉舟的侧脸半明半暗。
他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不是差点上飞机吗？”
“退了。”
“退了你就坐在这儿了。”
“嗯。坐这儿。”
沈逸川的嘴唇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在暗光里几乎看不太清，但陆沉舟感觉到了——被他握着的那些手指回握了一下，指尖嵌进他的指缝里，力道很轻但很明确。
他们在病房里坐到了晚上十点多。沈万钧的心率一直稳定在七十左右，呼吸机的参数也没有再报警。
值班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液，看了沈逸川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沈医生，您先回去休息吧。有事我们第一时间通知您。”
沈逸川点了点头，站起来。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父亲安睡的脸，伸手轻轻按了一下被子角。
然后他转身，对陆沉舟说：“走吧。”
第80章 你没走我很庆幸
两个人出了疗养院，坐进车里。
沈逸川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指还有一些微凉，但比刚才好了很多。
他把车开出疗养院大门的时候没有说话，陆沉舟也没有开口。
车载广播自动打开了，放着一首老歌，旋律缓慢地田满了车厢里的空白。
开到第二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沈逸川忽然说：“他今天心率掉下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在哪。”
陆沉舟偏过头看他。
“我在机场高速上，在追你。”沈逸川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视线看着前方的红灯，“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才意识到，我当时离他比平时远。”
陆沉舟的手指攥住了腿上的布料。
“但我没有后悔。”沈逸川说，“因为如果我今天没去机场，你上了那趟飞机——他稳住了，我回来了，我接下来会后悔更久。”
红灯转绿，他踩了油门。车子平稳地滑过路口，两侧的街灯连成一条暖橘色的光带往后掠去。
陆沉舟坐在副驾上，看着沈逸川开彻的侧脸——那个人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已经把所有可能会翻涌的情绪都安放好了。
他伸手，把沈逸川那只搭在挡位杆上的手握住。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对不起”。他握着那只手，拇指慢慢摩挲着他的手背，一直摩挲到车子拐进公寓所在的那条路。
上楼之后沈逸川先去洗了澡。等他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陆沉舟靠在卧室的门框上等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喝了再睡。”他把杯子递过来。
沈逸川接过来喝了几口。蜂蜜水甜度刚好，温温地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把杯子还给陆沉舟：“你今天也累了。早点洗，早点睡。”
“嗯。”
陆沉舟去洗澡的时候沈逸川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握着蜂蜜水杯子的那只手——被温水捂过之后指尖有了血色，不像在疗养院里那么凉了。
他听到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又听到水声停了、吹风机响了一会儿、然后是脚步声从走廊那边过来。
陆沉舟穿着深灰色家居服走进卧室，头发半干，发尾还带着一点潮气。他走到自己那半边床前，掀开被子躺了下来。沈逸川关了灯，黑暗重新合拢过来。
两个人平躺着。安静了一会儿之后陆沉舟的手从被子下面探过来，摸索着找到了沈逸川的手，握住了。
“沈逸川。”
“嗯。”
“下周我跟你一起去。”
“去哪？”
“疗养院。每周都去。”
沈逸川在黑暗里停了一拍：“你公司那边——”
“股份转完了，工作清了大半。以后周三下午我都不排事。”
沈逸川侧过身，面向着陆沉舟的方向。黑暗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他眼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微光。“陆沉舟，”他说，“你不用把自己绑在疗养院。”
“不是绑。”陆沉舟也侧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躺着，黑暗里的距离不到半臂，“是你爸的事——你爸就是我爸。你照顾他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帮你递杯水、拧个毛巾、按铃叫护士。他心率掉下来的时候你不在，我可以帮你守着。你来了我再走。”
沈逸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往前挪了一点，把额头抵在陆沉舟的锁骨窝里。陆沉舟的手臂收拢过来环住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肩胛骨的位置。
“你今天没走，”沈逸川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我很庆幸。”
陆沉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低下头，嘴唇碰了一下沈逸川的发顶。带着潮气的头发蹭过他的唇角，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以后也不走了。”他轻轻说，“你爸就是我爸。你家的债我来还。你不想恨了，我陪你放。你想恨了，我陪着。反正就是——不走了。”
沈逸川在他胸口闭着眼。监护仪的波形、机场的广播、星巴克里凉透的美式、疗养院走廊里冷白色的灯——今天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最后沉淀下来的是陆沉舟手掌贴在他后颈上的那个温度。
“陆沉舟。”
“嗯。”
“你明天早上煎蛋的时候——多煎一个。我爸以前也喜欢吃溏心蛋。”
陆沉舟搂着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低声说：“好。多煎一个。等他醒了，做给他吃。”
沈逸川没有回答。但他环在陆沉舟腰侧的手指收拢了一下，轻轻地、慢慢地收紧了。
窗外有风擦过窗沿，发出低低的嗡鸣。卧室里安静温暖，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额头抵着锁骨，手臂环着后背，像两只合在一起的贝壳在深海最暗的地方找到了彼此。
沈逸川闭着眼睛想：七年前的那通电话没有打出去。但今天这通电话他打出去了。打得很及时。及时到把一个人从登机口拉了回来，及时到让他转头回疗养院的时候，手里有另一只手的温度。
不算太晚。他又想了一遍这句话。然后他听着陆沉舟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声，慢慢睡着了。
第81章 你偷偷安排的
周三早上沈逸川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发现办公桌上多了一份蓝色封皮的会诊报告。
他拿起来翻了翻，封面印的是市一院神经内科的抬头，专家组名单那一栏列了三位主任医师的名字，每一个在省内都是叫得响的。
报告内容是关于植物人促醒的综合评估方案，写得详尽专业，连后续康复训练的时间表都附上了。
沈逸川把报告合上，看向坐在对面椅子上的陆沉舟。那个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察觉到他的视线之后抬了抬眼皮：“看完了？觉得怎么样？”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上周。”陆沉舟把手机锁了屏，“我托人联系了市一院神内的林主任，把他牵头的一个促醒专家组请过来做了一次评估。会诊费我出的，报告也出了。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方案。”
沈逸川捏着那份报告，指腹沿着封面的蓝边慢慢捋了一遍。他知道市一院那个林主任，是省内植物人促醒领域排前三的人，平时排号排到半年以后，不是托了极其硬的关系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组一个完整的专家组过来会诊。
“你怎么请到他的？”
“我们陆氏每年给他们科室捐一笔设备款。”陆沉舟说得理所当然，“捐了五年了。”
沈逸川看着他。陆沉舟坐在对面，表情平平的，就好像这件事和“今天早上煎蛋多翻了一面”一样不值一提。
但沈逸川知道——捐了五年设备款，他自己名下的股份才刚转出去不久，这五年他哪来的钱以陆氏的名义捐。
“你用的是自己的钱吧。”沈逸川说。
陆沉舟顿了一下：“……挂的陆氏的名，花的是我的钱。我们家账上那笔款我单独划出来的，没走公司流水。”
沈逸川把报告放在桌面上，靠进椅背里。他看了陆沉舟好几秒，看得那个人有些坐不住了，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你别那么看我，”陆沉舟说，“这点事我还做得了。”
“你做了五年？”
“……四年多。你回来之后才开始的。”
沈逸川的呼吸变轻了。四年前他回到这座城市的时候，距离他退学离开正好过了三年多。他回来之后在一家私立医院入职，第二年才转到现在的公立医院。
而陆沉舟从那时候就开始以陆氏的名义给市一院捐设备，把林主任那组人的关系铺到足够硬。
他那时候甚至不知道沈逸川会不会留在本市，不知道沈逸川父亲的病情会不会需要用到神经内科的顶级专家。他就先铺了。
“你想的是什么？”沈逸川问，“你从四年前就开始准备这些，你想的是什么？”
陆沉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戒在办公室的白炽灯光下反出一小截亮弧。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想的是——万一哪天你回来了，你爸的事需要有人帮忙。我不能到时候什么资源都拿不出来。”
沈逸川的指尖在报告封面上收紧了一瞬。
他低下头，翻开了那份报告的内页。里面的内容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读，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林主任在报告里提到，”沈逸川的声音压得很平，“如果用药配合低频电刺激，有一定概率可以诱发脑干反射的恢复性反应。这个方案我之前了解过，但国内能做的机构不多。”
“林主任说他们科室可以做。只要你同意，随时可以安排。”陆沉舟站起来，走到沈逸川办公桌旁边，伸手在那份报告上点了点治疗方案那一页
“费用的问题你不用担心。人也是现成的。”
沈逸川抬起眼看着他。陆沉舟站得离他很近，近到沈逸川能看到他衬衫袖口下面那一小截腕骨上淡青色的血管。
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一点干
“陆沉舟。”
“嗯。”
“你以前没跟我说过这些。”
“你以前没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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