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他甚至不确定陆沉舟是不是真的要跑，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今天让陆沉舟上了那趟飞机，下一次见到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太了解陆沉舟了。
那个人看起来什么都扛得住，实际上遇到真正觉得“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时，第一反应是把自己拆出去。
七年前他没追上来是因为他以为沈逸川真的不爱他了。
现在他买了机票站在登机口前面，原因沈逸川猜得到——那个傻子觉得自己欠的太多了，多到还不清。
多到觉得只要自己离得远一点，沈逸川就能喘得过气。
车停在出发层临时落客区的时候，沈逸川连安全带都没完全解开就下了车。
他跑进航站楼，国内出发的安检口在二楼，他没有托运行李，直接往安检区冲。但跑了几步他就想起来——他没有机票，过不去安检。
他站在安检口外面，人流从他两侧涌过去，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拿着咖啡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他掏初手机拨陆沉舟的号码。响了，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沈逸川站在安检口外面的护栏前面，看着里面那条长长的安检队伍。他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陆沉舟。
但候机区域很大，他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很多。他深吸一口气，第三次拨过去。这次响到第六声的时候终于接了。
“你在哪？”沈逸川的声音还带着跑过来的微喘。
“过了安检了。”陆沉舟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逸川，你回去吧。别找了。”
“你在哪个登机口？”
“你找不到的。”
“你告诉我——你在哪个登机口，我现在就找地勤买张机票进去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沉舟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别买了。我已经把机票退了。”
沈逸川握着手机站在安检口外面，愣住了。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机场广播的声音，还有陆沉舟的呼吸声——比刚才平了一些，像是他也在喘。像他也刚从什么地方跑回来。
“……你退了？”沈逸川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低了几度。
“你打第一个电话的时候我正站在登机口刷票。你问我是不是在机场，”陆沉舟的声音停了停，像是在平复呼吸，“我就没走。”
沈逸川靠在安检口旁边的护栏上，整个人从刚才那根绷到极限的弦上慢慢松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一脚蹬，陆沉舟之前买的那批里的。鞋面上沾了一点停车场灰扑扑的尘印。
“那你现在在哪儿？”
“三号门旁边的星巴克。”
沈逸川转身就往三号门的方向走。
航站楼很大，他穿过人群的时候脚步又急又快，经过一家特产店门口差点撞到一个推婴儿车的母亲，他侧身让了一下说了句“抱歉”，然后继续快步往前走。
三号门在出发层的尽头，旁边确实有一家星巴克，落地玻璃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黑色大衣，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
那个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沈逸川站在星巴克门口，看着他。陆沉舟的头发有些乱，像是被风吹过，又用手胡乱抓过。大衣的衣领没有翻好，一半窝在里侧。
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一些，眼底那种刚熬过夜的疲惫感在这几天的叠加之下显得格外明显。
但最刺眼的是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戒还戴着，被星巴克的暖灯照着，反出一点细碎的光。
沈逸川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圆桌，桌面上放着那杯半凉的美式，还有陆沉舟登机前撕下来的一截登机牌——边角被揉皱了，但“已取消”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
“你机票退了？”沈逸川看了一眼那张登机牌。
“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扫二维码。听到你声音我就退出来了。”
“去哪儿的票？”
“……南方。没具体目的地，先飞过去再说。”
沈逸川把他面前那杯美式拿过来，自己喝了一口。凉透了，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他把杯子放回去：“你去南方干嘛？那边又没人认识你。”
“就是没人认识才好。”陆沉舟靠在椅背里，视线落在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划痕上，“我想了一下，我留在你旁边，每天出现在你面前，你以为你是真的想看到我，还是因为习惯？”
“陆沉舟。”
“你想清楚了再说。”
“我看着你想了三天，”沈逸川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那天在办公室跟你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今天要是上了那趟飞机走了——我就再等七年。”
陆沉舟的手指猛地攥了一下桌沿。
“但是那七年我不去火车站了，”沈逸川继续说，“我会直接去航空公司查你航班号。你飞一个城市我就跟一个城市。你买多久的票我就买多久的票。你跑多远，我追多远。”
陆沉舟的下颌绷得很紧，紧到太阳穴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凸起了筋脉的形状。
他看着沈逸川，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服务生过来问要不要续杯，被陆沉舟摇手挡了回去。
“你何必。”陆沉舟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沈逸川，我跟你说实话。
我把我名下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出去了，其中百分之十转到沈万钧的医疗基金名下，剩下的百分之五留了给你。
然后我发现我身上没什么东西是干净的了。我爸对你们家做的事，我没有办法把它洗掉——”
“谁让你洗了？”
“我自己想洗。我不想带着这个姓站你旁边，哪天你要是想起来当年的事——”
“我想起来的时候，”沈逸川打断了他，“我会告诉你。不是像今天这样你自己上了飞机再告诉我。
是直接走到你面前，跟你说‘陆沉舟我想到当年的事了，我有点难受’。然后你听着。你听着就行。你不用去南方替我自己消化这个难受。”
陆沉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懂我的意思吗？”沈逸川往前倾了倾身，把他那杯凉透的美式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头
“你不需要躲。你有本事就站在我面前让我看到你的脸。哪天我要是真的因为这个姓的事想揍你，我当面揍。你不要替我做‘离开你比较好’这种决定。”
第76章 我会追你
陆沉舟看着他。
星巴克的暖灯把沈逸川的眼睛照得极亮，里面有一种七年前他在咖啡厅里没有看到过的东西——他没有在火车站等了四个小时之后才去面对，他是直接开彻来了航站楼。
他没有坐在候车室里等一通永远不会来的电话，他打过去了。他追过来了。
“沈逸川，”陆沉舟的声音低了半度，“你刚才说你会追。”
“我说了。”
“那如果我以后又跑了呢？”
“你跑一次我追一次。但你跑的次数不能超过我追的次数。我耐心有限。”
陆沉舟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很浅，像刚被撬开一道缝的冰面下面透出来的第一丝水光。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开在桌面上。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戒被暖灯照着，亮了一小截弧线。
沈逸川看着那只手，然后把自己右手放了上去。
他手心朝下，覆在陆沉舟掌心里的那一下，两个人的体温隔着皮肤慢慢地融在一起。
“沈逸川。”陆沉舟轻轻收拢手指，握住了他的指尖。
“嗯。”
“我以后不跑了。”
“你上次也说以后不躲了。”
“这次是机票退了说的。上次是口头说的。机票退了比较算数。”
沈逸川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陆沉舟的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贴着他的小指外侧，凉凉的金属触感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很轻的痕迹。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吧。回家。”
“你车呢？”
“停在出发层临时落客区。再不走该被拍了。”
陆沉舟跟着他站起来，把那杯凉透的美式留在桌面上，把那张揉皱的登机牌揣进口袋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星巴克，穿过三号门，回到出发层外面的步道上。
冬天的夜风裹着航站楼的余温和车尾气的味道灌进领口，沈逸川缩了一下脖子，下一秒他的围巾被人从后面拉起来绕了两圈——陆沉舟站在他身后，把那截浅驼色的羊绒围巾给他系紧了。
“陆沉舟。”
“嗯？”
“下次再买机票跑，能不能先告诉我目的地？”
“告诉你干嘛？”
“我好提前买同一班。”
陆沉舟站在他身后，手指搭在围巾尾端，低了低头。
沈逸川感觉到他的额头抵在自己后脑上，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陆沉舟的声音从他耳后传过来，闷在围巾的绒线里：“同一班。你坐我旁边。起飞之前我让你骂一路。”
“那你可以买延误的航班，我多骂一会儿。”
陆沉舟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散在夜风里就散了。
他松开围巾，走到沈逸川旁边：“走吧。车还没被拍吧？”
“拍了也就两百块。”
“那你罚我。我报销。”
“你报销两百块就想了事？你机票钱退了没？”
“……没退改期了。改签手续费扣了百分之十五。”
“那你亏了。”
“嗯。亏了。回去你帮我做账补回来。”
两个人并排往临时落客区的方向走。夜风从侧面刮过来，陆沉舟走在沈逸川的外侧替他挡着风。
沈逸川的右手垂在身侧，走着走着，碰到了陆沉舟的左手背。
碰了一下，没分开。又碰了一下，陆沉舟的手指翻过来握住了他的。
他们没有说话。
两双手交握着，在航站楼外面的夜风里走了一小段路。
灯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在一起，像融成了一整条。
第77章 你求我别走
上了车之后沈逸川坐在驾驶座，陆沉舟坐在副驾。
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两个人靠着座椅安静了一会儿，前挡风玻璃外面的航站楼灯火通明，不断有车从落客区停下来又开走。
沈逸川偏过头看着陆沉舟——那个人靠在副驾椅背里，安全带没系，大衣的衣领还窝着半截没翻好，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然后忽然松开之后的松弛感。
沈逸川伸出手，把陆沉舟那半截窝进去的衣领翻出来理平整了。他的手指收回去的时候陆沉舟忽然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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