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沈逸川垂下眼。他看着那份报告上工整的排版和细致的治疗方案，那些字在眼底慢慢融成一片模糊的墨色。
他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陆沉舟垂在身侧的手腕。指腹贴在那截腕骨上，感受到皮肤下面沉稳有力的脉搏跳动。
“你站这儿别动。”沈逸川的声音有点闷。
陆沉舟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被沈逸川握着手腕，低头看着他的发顶。
沈逸川握了他大约十秒钟，然后松开了，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的一角：“方案我收下了。改天我去跟林主任那边对接。”
“好。”陆沉舟收回手，退回了对面椅子上坐下。
他坐下来的时候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但很快被他压平了。
第82章 一直这样就好
下午沈逸川去了疗养院。他把那份会诊报告复印了一份给了主治医生，两个人就新方案的可能性和风险讨论了将近一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到疗养院大门口，看到陆沉舟的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降下来半截，陆沉舟靠在驾驶座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沈逸川走过去拉开彻门坐进副驾：“你怎么来了？”
“事情办完了，正好路过。”陆沉舟把手机放下，“方案那边怎么说？”
“主治觉得可以试。但要先做一轮基础检查排除禁忌症。”
“那我让人安排。”
沈逸川偏过头看着他。陆沉舟发动引擎，打方向盘的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半点刻意。他开着车往公寓的方向走，沈逸川坐在副驾上看着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陆沉舟。”
“嗯。”
“谢谢你。”
陆沉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转过来看沈逸川，但嘴角弯了一下：“你谢什么。”
“谢你铺了四年。”
“……也不全是为你。市一院那个设备捐赠我还能抵点税。”
“你抵税能抵几百万？”
陆沉舟不说话了。沈逸川靠在座椅里，看着他的侧脸被路灯的明暗交替照得一明一暗。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你下次要做这种事，提前说。”
“提前说了你就不让我做了。”
“你说了我最多骂你两句，做还是会让你做的。”
陆沉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些什么温温的东西，像被路灯照暖了的空气：“好。下次提前说。”
车拐进公寓楼下的时候，沈逸川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疗养院护士长发来的消息：“沈医生，沈先生下午的指标都稳定，心率血压正常。新方案的事我们这边全力配合。”
沈逸川打了两个字：“收到。”然后锁了屏。他靠在座椅里，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公寓楼门口暖黄色的灯。
陆沉舟停好车熄了火，两个人并排下了车往楼里走。电梯上行的时候陆沉舟按了楼层，然后伸手把沈逸川外套侧兜里露出一角的围巾往里塞了塞。
沈逸川没有躲，靠着轿厢壁看着那截围巾被他的手妥帖地收进兜里，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陆沉舟塞完围巾还没收回去的手指。
陆沉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出了电梯。走到公寓门口的时候沈逸川松开手掏钥匙开门，进门之后他换了鞋先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陆沉舟。”
“嗯。”
“你明天有空吗？”
“有。怎么了？”
“明天周三。”沈逸川说，“带你去疗养院。你上次说带花去的，明天买一束带上。”
陆沉舟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刚换下来的外套。他看着沈逸川站在厨房门口的背影，被客厅暖黄的灯光笼着，肩线比刚才松弛了很多。“好。”他说，“买什么花？”
“我爸以前喜欢白菊。但你买白菊去病房不吉利。”沈逸川拉开冰箱门拿东西，“买向日葵吧。黄颜色的，看着暖和。”
“好。向日葵。”
沈逸川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和一小把青菜，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站着干嘛？过来洗菜。”
陆沉舟放下外套走过去。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前面，一个洗青菜一个拿碗打蛋。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混在一起，把整间公寓填得满满当当的。
沈逸川低头打蛋的时候，余光扫到陆沉舟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水光里一闪。他把蛋液搅匀了放在一边，伸手过去用湿漉漉的指尖碰了一下那枚戒指：“戴着不摘了？”
“不摘了。”
“洗澡也不摘？”
“洗澡摘下来放洗手台上，洗完再戴上。”
沈逸川收回了手，嘴角弯着转过去开火倒油。他背对着陆沉舟，声音混在油锅的滋滋声里传过来：“那你可别弄丢了。”
“丢了我就再买一对。一个戴你手上，一个戴我手上。”
沈逸川没有回答。
但他炒青菜的时候翻勺的动作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陆沉舟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的背影，暖黄的灯光把沈逸川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像一幅在动的画。
他想：就这么一直看着也挺好。看着比跑好太多了。跑什么跑。
第83章 向日葵放在床头
第二天下午两点，沈逸川开彻，陆沉舟坐副驾。后座放着一束向日葵，用浅棕色的牛皮纸包着，花头硕大明黄，在阴天的光线里像一小片被摘下来的太阳。
陆沉舟买花的时候在花店里站了十五分钟。店员问他想要什么包装，他对着那张包装纸样品卡翻了半天，最后选了最素的那种牛皮纸。
沈逸川在车里等他出来，看到他抱着一大束向日葵弯腰坐进副驾的时候，花头蹭到了车顶棚，几片花瓣落下来掉在座椅上。
“你买了多少枝？”沈逸川伸手拨了拨那些挤在一起的花盘。
“十二枝。店员说这个数寓意好。”
“什么寓意？”
“爱你。”
沈逸川收回手挂挡：“你被她骗了。十二枝是‘心心相印’。”
“那店员跟我说的是爱你。”
“她看你长得好看瞎编的。”
“那她是好人。”
沈逸川踩了油门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路。
到了疗养院，两个人穿过走廊进了病房。沈万钧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鼻饲管和呼吸机面罩各自维系着各自的功能，监护仪的绿色曲线平稳地跳动着。沈逸川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了一点，让阴天柔和的自然光透进来。
陆沉舟站在病床边，把那束向日葵从牛皮纸里拆出来。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空花瓶——一个透明的圆柱形玻璃瓶，里面没有水，干涸的水渍在瓶壁内侧留了一圈淡黄色的痕迹。
他拿起花瓶去了洗手间，冲洗干净装了半瓶清水回来，把向日葵一枝一枝插进去。他的动作不太熟练，插到第四枝的时候发现前面几枝挤在了一起，又抽出来重新调整了一下角度。
他对着花瓶摆弄了好一会儿，最后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伸手把最高那一枝往旁边拨了拨。
沈逸川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他看着陆沉舟给向日葵调角度的时候微微偏着头、眉毛蹙着、手指拨弄花茎的动作认真到有点笨拙。他看了大概两分钟，直到陆沉舟把最后一枝花插好转过身来：“行不行？”
沈逸川看着那瓶向日葵。歪歪扭扭的，有几枝挤在一起，有几枝支棱得太开，整体构图谈不上好看。
但那个花瓶底是透明玻璃的，能清清楚楚看到陆沉舟修剪花茎时留下的那些斜切面——每一刀都切得很平，像是怕伤到花茎里的水分通道。
“……还行。”沈逸川说。
“你看着我的表情可不止‘还行’。”
“那你别问了。”
陆沉舟笑了笑，没再追问。他把花瓶放在床头柜靠里的位置，又拉了一下方向，让最大的那朵花正对着沈万钧的床面。做完这些他退到沈逸川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病床前。
“叔叔，今天买了向日葵。”陆沉舟对着病床说，“店员说十二枝寓意是‘爱你’。但沈逸川说那是‘心心相印’，我也觉得‘心心相印’比较好。您觉得呢？”
沈逸川在旁边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他听不见，你问他干嘛。”
“他可能听不见，但万一听见了呢。”陆沉舟侧过头看他，“他万一听见了，觉得这个姓陆的小子还挺会说话的，一高兴就醒了。”
沈逸川看着病床上父亲安睡的脸，监护仪的绿色光映在他眼底，把他的表情照得很平静。
他伸手把父亲被角往上拉了一点，掖好了，然后说：“爸，他叫陆沉舟。上次来过的。他说他下次带花来，他真的带了。”
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这几年还偷偷给医院捐设备，请了专家组给你做方案。那些事我不知道，他也没说。今天我才知道。”
陆沉舟站在旁边，耳朵尖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层。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插在大衣口袋里攥了攥。
沈逸川没有看他，继续对着病床说：“他说他以后每周三都来。你看着办吧。”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呼吸机的送气声规律地交替着。
窗外阴天的光铺进来落在向日葵明黄色的花瓣上，把那一片挤挤挨挨的花盘照得亮堂堂的。
陆沉舟的鞋尖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
第84章 因为我和你在一块儿啊
沈逸川直起身，转头看着他：“你脸红了。”
“没有。”
“你耳朵红透了。”
“那是光线照的。”
“向日葵的光线照不到你耳朵背面。”
陆沉舟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背，果然烫手。他把手放下来，清了清嗓子：“你爸在这呢，你别揭我短。”
“他听不见，万一听见了呢。”沈逸川用他刚才的话堵回来，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
陆沉舟被他堵得没话说，偏过脸去看窗外的天。
阴天的云层压得很低，但那一大束向日葵插在玻璃瓶里，明黄色的花盘朝着病床的方向，像有人在阴天里点了一小簇不会灭的火。
陆沉舟看了一会儿那束花，转回来说：“你爸现在鼻饲，吃不了东西。等他醒了——第一顿我给他做溏心蛋。”
“你上次煎蛋差点把厨房点着。”
“我最近练了。你自己也吃了，没点着。”
“那行。”沈逸川说，“等他醒了你给他煎。煎糊了他骂你我不拦着。”
两个人站在病床前面，一左一右。沈万钧躺在他们中间，安静地呼吸着。那一大束向日葵立在床头柜上，明黄色的花瓣朝四面散开，把房间的色调都衬暖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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