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下午离开疗养院的时候，沈逸川走在前面，陆沉舟落后半步。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沈逸川按了下行键，电梯还没到，他忽然开口：“你今天插花的时候——你以前给别人插过吗？”
“没有。第一次。”
“那你插得比我想象中好一点。”
陆沉舟站在他旁边，偏过头看他：“你以后想换什么花，我都可以学。”
“那你先把向日葵养明白再说。你那个花瓶水放太多了，花茎泡太久会烂。”
“回去我查一下水位。”
“查完了下周来换水。”
“好。”
电梯到了。两个人走进去，轿厢壁的不锈钢面映出他们的倒影。沈逸川靠在后壁上，陆沉舟站在他左侧。
电梯下行到三楼的时候忽然轻轻震了一下停住了，楼层显示灯闪了两下，轿厢里的灯也跟着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沈逸川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陆沉舟的左手立刻伸过来扶住了他的小臂。
“电梯故障？”沈逸川看了一眼楼层板。
“可能临时停一下。很快就好。”
沈逸川“嗯”了一声，没有按紧急铃。两个人站在静止的轿厢里，电梯没有下行也没有开门，只是停在那里。周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头顶通风系统低微的嗡鸣声。
陆沉舟扶着他小臂的手没有收回去。他慢慢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拿开，指尖从沈逸川的小臂滑下来，沿着手腕外侧的弧度落在了他的手腕内侧。
那里皮肤薄，能清楚地摸到脉搏。
他的拇指轻轻按在那个位置，感受着沈逸川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你心跳快了。”陆沉舟说。
“电梯停了当然快。”
“你脸上没表情，但心跳骗不了人。”
沈逸川偏过头看着他。电梯轿厢的灯光惨白，把陆沉舟的眉目照得很清晰，那双眼底有浅浅的笑意，和一点属于时刻绷着弦的关心。
他伸手把陆沉舟按在他脉搏上的拇指拿下来，但没有松开，握着他的手指：“你别老测我脉搏。”
“那测什么？”
“测你自己的。”
陆沉舟把另一只手抬起来按在自己颈侧测了两秒：“六十八。正常。”
“你六十八，我七十五。电梯停了半分钟，你心跳平得跟没停一样。”
“因为我跟你在一块。”
“什么意思？”
“你在我旁边的时候，电梯停了就停了。你不在的时候停了，我会按铃。”
沈逸川没有说话。他握着陆沉舟的手指，在电梯轿厢的惨白灯光里站了十几秒。然后电梯震动了一下，楼层指示灯重新亮起来，轿厢缓缓下行到底层，门开了。
外面的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日光灯比电梯里亮不少。沈逸川松开陆沉舟的手迈出电梯，走了两步才说：“以后电梯停了，按铃。”
“按了铃还是得等。”
“那你别测我脉搏了。”
“这个我说了不算。”陆沉舟跟上来，“你心跳快了我能感觉到。”
沈逸川没接话。他走快了一步，但耳朵尖那一片红已经蔓延到了耳根。
第85章 你听到了吗
第二次从疗养院出来之后的周三晚上，沈逸川在家备课。
他有一个神经外科的病例讨论会要主持，需要整理一份PPT。
陆沉舟坐在客厅另一头的沙发上看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神情专注得像在看什么极其重要的文件。沈逸川偶尔抬头瞄他一眼，那个人翻页的速度很慢，像在读一段需要反复咀嚼的内容。
到了十点多沈逸川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
他站起来经过客厅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陆沉舟的屏幕——一片密密麻麻的文字，最顶端的标题他瞥见了几个字：“植物人家庭护理心理支持手册”。
他停住了脚步。
陆沉舟没察觉他已经走过来了，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了下一页。
沈逸川站在他身后不到半米的位置，看清了屏幕上那些内容——不是专业医学文献，是一本面向患者家属的心理疏导读物。
页面右下角还开着一个小窗口，上面是几个搜索记录：“植物人家属情绪管理”、“长期照护的心理压力与调适”、“如何帮助伴侣分担照护焦虑”。
沈逸川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陆沉舟翻了三页之后大约是觉得身后有人，偏过头来，看到沈逸川站在他侧后方的时候手指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把平板锁了屏放在膝盖上：“你课备完了？”
“备完了。”沈逸川绕到沙发前面，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在看什么？”
“……随便翻翻。”
“我看到了。植物人家属心理支持手册。”
陆沉舟的手指在平板的边缘摩挲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沈逸川，客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出一层被拆穿之后不太想承认的窘迫。
“我就是……想着你每周去疗养院，有时候情绪会沉。我看一下这种书，下次你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我好知道怎么跟你说话。”
沈逸川看着他。沙发垫子因为两个人坐下而微微下陷，他们之间的空间被压缩到只剩一拳的距离。沈逸川伸手把陆沉舟膝盖上的平板拿过来，按亮屏幕看了一眼——书签那一页夹在第六章 ，标题是《伴侣的陪伴与支持方式》。
“第六章 ，”沈逸川说，“你看到哪儿了？”
“……刚看完第五页。”
“第六章 讲什么？”
“讲怎么在对方情绪低落的时候提供有效陪伴。不要急着给建议，先倾听。不要用‘会好的’这种话敷衍，允许负面情绪存在。”陆沉舟顿了顿，“里面有一节专门讲‘肢体接触的安抚作用’。”
沈逸川把平板放回他膝盖上：“那你看完了有什么感想？”
“感想是写这本书的人可能没谈过恋爱。有些东西不用看书也能做。”
“那你做一个试试。”
陆沉舟看着他。沈逸川的表情很平，但耳廓那一层薄红从灯下透出来，亮得藏不住。他往沈逸川那边挪了挪，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缩到了半拳。他抬起手臂，从沈逸川的肩膀后面绕过去，手掌落在他的肩胛骨外侧，轻轻按了一下。
“这个动作，书里说可以是放安全感。”
沈逸川没有躲：“然后呢？”
“然后——”陆沉舟顺着他的肩线慢慢往下滑，手掌从他肩胛骨滑到后腰，隔着家居服薄薄的棉质布料停在那片腰窝的位置，“书里说可以适当延长接触时间，不超过心理舒适区就行。”
沈逸川的脊背在他掌心里绷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他没有说话，偏过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色。玻璃窗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倒影——挨得很近，像两棵被风吹着挨在一起的树。
“你刚才在病房里插花的时候，”沈逸川开口，声音不重，“你说的那些话——如果我爸真的听得到呢？”
陆沉舟的手在他后腰上停住了。“那我说的都是真的。每一句都是。”
“你说‘心心相印’那句。”
“那是你转述的。我说的是‘我也觉得心心相印比较好’。”
沈逸川转回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沈逸川能看到陆沉舟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暖黄色的灯光包裹着。他伸手把陆沉舟搭在自己后腰上的手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低头看着那枚素圈银戒。
“你戒指内圈，”沈逸川拇指按了一下银戒的内壁，“是不是刻了东西？”
陆沉舟的呼吸停了一拍。“……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今天插花的时候弯腰，戒指滑了一下，我看到了内侧有印痕。陆沉舟，你里面刻的什么？”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被沈逸川握着的那只手，无名指上的素圈被灯光照出一圈温润的银光。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用另一只手把戒指摘了下来，递给沈逸川：“你自己看。”
沈逸川接过来，把戒指举到灯下，凑近去看内圈。银质表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字迹清晰工整，刻的是两个日期和一个缩写——“相遇日·Y.C.”。
相遇日是他们大学第一次碰面的那天。Y.C.是沈逸川名字的缩写。沈逸川捏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久到陆沉舟开始不安地把膝盖上的平板拿起来又放下。
第86章 一步都不后悔
“你什么时候定的？”沈逸川问。
“……你去航站楼找我的那天下午。我在去机场之前路过了一家定制银饰店。”陆沉舟的声音有点紧
“刻字的师傅问我刻什么，我说刻两个日期。他说太多了刻不下，我说那就刻一个日期和一个缩写。”
沈逸川把戒指还给他。陆沉舟接过去，要往手指上戴的时候，沈逸川伸手拿过了那枚戒指。
“我帮你戴。”
陆沉舟愣住了。沈逸川捏着那枚素圈，另一只手托起陆沉舟的左手，把戒指沿着无名指的指节慢慢推到底。
银质的圈面贴合着陆沉舟的皮肤，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沈逸川戴好之后没有立刻松手，他的拇指在银戒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它戴牢了。
“以后别摘了。”他说。
陆沉舟低头看着那只被沈逸川戴好戒指的手，无名指上银圈的内侧刻着自己的名字缩写和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相遇日。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一点哑：“你刚才说以后别摘了——这个‘以后’是多久？”
沈逸川抬眸看着他：“你戒指刻的日期是哪天？”
“九月十七。”
“那‘以后’就是从九月十七开始。到现在多少年就多少年，往后多少年就多少年。”
陆沉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银圈在灯下闪闪发亮，沈逸川刚才把戒指推上去的时候指腹擦过他指节的那一小片触感还留在他皮肤上，像一小块烙上去的温度。他忽然抬手，把沈逸川的左手拉过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东西——另一枚素圈，一模一样的款式，只是大小不同。
“你也有一枚。”陆沉舟说，“内圈刻的是‘相遇日·L.C.Z.’。我本来想等一个合适的时候再给你。但是你今天说了‘以后’，我觉得今晚就是合适的时候。”
沈逸川看着那枚躺在陆沉舟掌心里的戒指。银质的，素圈，和他刚给陆沉舟戴上的那枚一模一样。他伸出手，陆沉舟托着他的指尖，把戒指沿着他左手的无名指推了进去。银圈贴合皮肤的时候凉了一瞬，然后被体温捂暖了。
沈逸川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银戒。很轻，很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内圈那一行小字他不用看都知道刻着什么——那个日期，他记得清清楚楚。大学报到那天，他们排在同一列队伍里，他前面那个人回头借了一支笔，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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