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沈逸川愣了一下。这几天陆沉舟每天晚上都会在客厅待到十一点以后，要么看平板要么接电话要么就是单纯地坐在沙发上看沈逸川，等他出来催一句“还不睡”才慢悠悠地起身。
像今天这么早自己躺下，还是头一回。
沈逸川擦着头发走过去，站在他那半边床前：“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点累。”陆沉舟的声音从被子那边传过来，闷闷的，“你先吹头发，别湿着睡。”
沈逸川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陆沉舟的后脑勺对着他，被子裹得很严实，整个人躺成一条直直的线，连翻身都没有。他没有追问，转身去洗手间吹干了头发，回来关了灯躺下。
黑暗里他侧躺着，听着旁边人的呼吸。陆沉舟的呼吸很平很稳，但沈逸川跟他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天，他听得出那种刻意放缓的、为了让人觉得“我睡了”而调整过的节奏。他没有拆穿。他只是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陆沉舟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坐起来愣了一下——之前每天早上陆沉舟都会在厨房里弄出动静，煎蛋的滋滋声、碗碟碰撞的轻响、咖啡机运作的嗡鸣。可今天厨房安安静静的。
沈逸川走到客厅，餐桌上放着一份早餐——煎蛋、吐司、切好的水果，用保鲜膜仔细地盖着。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陆沉舟的字迹：“公司有事，早上先走了。早餐记得吃。”
沈逸川拿起那张便签纸看了三遍。字迹有点急，收笔的时候带了点潦草的弧度，像写得很赶。
他把便签纸放下，揭开保鲜膜吃了那颗煎蛋——温度刚好，边缘焦脆，中间流心，是陆沉舟一贯的水平。
他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吃完了早餐，然后换了衣服出门上班。
那天陆沉舟没有来医院。沈逸川在走廊拐角那排靠窗的椅子上看了一眼，空的。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门口扫了一眼，没有那个人靠在门框边等他的身影。
下午他门诊结束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消息。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陆沉舟每天至少出现一次的频率。
习惯了走廊拐角那张椅子上的影子，习惯了食堂门口那件深色大衣的衣角，习惯了手机屏幕上每隔一两小时就会亮起来的消息。
今天这些东西全部消失了，像一张每天都会响的电台忽然断了信号，空气里剩下的空白比之前的所有声音加起来都显眼。
傍晚下班，他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往大门右侧那个停车位看了一眼——平时陆沉舟都会把车停在那里等他。今天那个位置是空的。
沈逸川掏初手机，给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忙？”
十分钟后陆沉舟回了：“嗯，有点忙。你下班了？早点回去休息。”
沈逸川看着这条回复。字不多，语气正常，挑不出毛病。但沈逸川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锁了屏，去停车场开了自己的车回家。到公寓门口的时候小宋从暗处走出来替他开了单元门：“沈医生，今天陆总没来。他让我转告您，他今晚可能不过来住了。”
沈逸川的脚步顿了一下：“为什么？”
“陆总说……公司那边有急事，可能要处理通宵。”
“那他去公司了？”
“……这我不方便说。”
沈逸川看了小宋一眼。小宋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他说“不方便说”的时候视线微微垂了一下，那一下被沈逸川捕捉到了。
他没有追问，上楼、开门、换鞋。公寓里安安静静的，餐桌上没有晚餐，厨房的灯黑着，客厅沙发上的枕头和毯子整整齐齐叠在那里——今天早上陆沉舟走的时候叠的，边角对得一丝不苟。
沈逸川站在玄关看着那叠毯子，忽然觉得整个公寓比平时空了一截。他放下钥匙去了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水饺。
坐在餐桌前吃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空位置，碗筷只摆了一副，桌面上光秃秃的。他低头咬了一口水饺，韭菜猪肉馅的，煮得有点过了，皮有点软。
他把那碗水饺吃完了。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盘子上的声音田满了厨房的空寂。
他把碗擦干放回碗架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旁边陆沉舟常用的那只马克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某个他不认识的英文咖啡品牌。
沈逸川拿起来看了一眼，杯底有一点没冲干净的咖啡渍。
他拧开水龙头把那个杯子也冲了，冲干净了，但放回去的时候他没有放在原来的位置上，而是靠着自己的杯子并排放着。
那天晚上他看了两个小时的书，十一点半关了灯躺下来。
右边的枕头空着，被子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尾，没有被人掀开过的痕迹。他侧躺着，背对着那半边空床，闭着眼睛数了很久的心跳，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陆沉舟依然没来。
第三天也是。
第70章 去找他
这三天里陆沉舟每天都会发消息——早上问“吃了没”，中午问“忙不忙”，晚上问“下班了吗早点睡”。
字数和频率都维持在正常范围，语气也挑不出冷淡。
但沈逸川注意到一个细节：陆沉舟再也不像之前那样，会在消息末尾加一句“我晚上过来”或者“我等你下班”。他没有说任何关于见面的话。
沈逸川把所有聊天记录翻了一遍，发现从疗养院回来的第二天开始，陆沉舟就再也没提过“见面”两个字。
他只存在于消息里，像一个信号微弱但还没有完全消失的电台，每天定时播报，却再也不出现在沈逸川面前。
周五下午沈逸川在科室值班，周野来送会诊报告。
他把报告放在沈逸川桌上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哎，老陆最近怎么没来医院了？他之前不是天天在这蹲着吗？”
沈逸川翻报告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说公司忙。”
“忙？”周野的眉毛挑起来，“他公司上个季度财报刚出，董事会都快闲出鸟了，他忙什么？”
沈逸川抬起眼看向周野。周野的表情不像在说瞎话——他最近在普外科轮转，跟陆氏集团一个合作项目的医务顾问有过几次对接，听了几句闲话。
沈逸川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里：“那你觉得他在忙什么？”
周野被他问住了。他挠了挠头：“我哪知道。我就觉得奇怪——他之前恨不得天天来，恨不得眼睛长你身上，这几天忽然人间蒸发了，这不像是他陆沉舟的风格啊。他是不是——”
周野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他是不是查到你爸的事了？”
沈逸川没有说话。
周野看他表情，立刻什么都懂了：“……操。那你俩——”
“周野，”沈逸川打断了他，“你先去忙吧。我自己想想。”
周野看了他几秒，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拍了拍沈逸川的肩膀，转身走了。
办公室的门合上之后，沈逸川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有一根在微微发闪，频率不快，但一直在闪，像一盏快要坏掉之前的那种挣扎。
他掏初手机，打开和陆沉舟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消息是今天中午发的：“吃了没？”他回了一个“吃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沈逸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你今晚有空吗？我煮粥。”他盯着这行字犹豫了半分钟，然后把“我煮粥”改成了“我做排骨”，又改成了“你是不是在躲我”，最后全部删掉，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他知道陆沉舟在躲他。
那天在疗养院里他说的那些话——关于恨、关于迁怒、关于“这些年有时候恨你”——他以为陆沉舟听完就过去了。
他忘了一件事：陆沉舟是这个世界上把沈逸川的话记得最牢的人。他说“我恨你姓陆”，陆沉舟就听进去了。他还说“我迁怒你了”，陆沉舟也听进去了。
然后陆沉舟开始想：他恨我爸。他恨过陆家。我姓陆，我是陆景行的儿子。我站在他面前，就是一段他想要放下的过去里最具体的那块石头。
所以他躲了。
他觉得自己不该再出现，至少不该出现得这么频繁、这么理所当然、这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沈逸川把手机从桌面上翻回来，看着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的表情很平，但他知道自己的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堵到呼吸都沉了几分。
他按亮屏幕，给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周六下午有空吗？我去找你。”
对面隔了大概五分钟才回复：“周六公司有个会。不一定有空。”
沈逸川看着这条回复，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绷紧了。他打了三个字：“你在哪。”
这次陆沉舟回得很快：“公司。”
沈逸川站起来，脱下白大褂挂在椅背上，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他到停车场开彻的时候小宋追上来问要不要跟着，他说不用。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在路口等红灯，拨了一个电话给周野：“陆氏总部在哪条路，你知道吗？”
“你问这个干嘛？”
“找个人。”
“你找人还得问我？你搜一下地图不就——”
“周野，快说。”
周野报了个地址，沈逸川在导航里输入，绿灯亮起的时候他踩了油门。
第71章 你想走？
陆氏集团总部的玻璃幕墙在傍晚的天光里泛着一层冷灰色的光泽。沈逸川把车停在大厦对面的临时车位里，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会儿那栋楼。三十多层，每层都亮着灯，他找不到陆沉舟在哪一扇窗户后面。
他给陆沉舟打了电话。
响了五声，接起来。陆沉舟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喂？怎么了？”
“我在你公司楼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陆沉舟说：“……你上来吧。一楼前台报我名字，我让你进。”
沈逸川挂了电话走进大堂。前台工作人员听到“陆沉舟”三个字之后态度立刻恭敬起来，替他刷了卡，按了高层专属电梯的楼层。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数字跳动，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陆沉舟今天要是说他忙，他就坐在他办公室里不走。
二十八楼到了。电梯门开，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尽头那扇双开门是开着的，暖黄色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沈逸川走过去，在门口停了一步。陆沉舟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已经没冒热气的咖啡。
他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疲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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