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妈之前一直没告诉你，是怕你还在上大学，扛不住。”她捏了捏沈逸川的手，“但你跟那个姓陆的孩子在一起，妈不能再瞒了。”
沈逸川坐在出租车后座，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膝盖上，暖融融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刚查完成绩，拿了全系第三。那只手昨天下午还被人从背后握着，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扫过他的耳廓。
“哪个姓陆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他母亲说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沈逸川再熟悉不过，熟悉到每个笔画他都能闭着眼睛写在空气里。但他听完之后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好像忽然不认识那三个字了。
他回了学校。陆沉舟在宿舍楼下等他，看到他回来快步迎上来：“你妈没事吧？你昨晚电话关机，我急死了——”
“没事。小问题，已经出院了。”沈逸川打断了他，然后他说，“我有点累。想回去睡一会儿。”
他回到宿舍，关上门，在门背后站了很久。他听到陆沉舟在外面敲了两下门，然后脚步声响远了。
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他觉得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接下来的一周他像平常一样去上课、去实验室、和陆沉舟吃饭。但陆沉舟很快察觉到了不对——他不再让陆沉舟从背后抱他了。
每次陆沉舟伸手过来，他会很自然地侧一步避开，说“热”或者说“别闹”。
陆沉舟起初以为他累了，但持续了几天之后陆沉舟在他宿舍门口堵住他，握着他的手腕把他按在墙上：“沈逸川，你躲我。为什么？”
沈逸川偏开脸：“没有。”
“你看着我说。”
沈逸川看着他。陆沉舟的眼睛里全是紧张和不安，那种紧张让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下颌绷得很紧。沈逸川看了他三秒，然后说：“我最近压力大。你别想太多。”
陆沉舟松开他的手腕，但手没完全收回去，顺着他的小臂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沈逸川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那只手很暖，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我先回宿舍了。明天还有课。”
他走得很急。进了宿舍之后他靠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他母亲那句“那个姓陆的孩子”。
他知道这件事跟陆沉舟没有关系，他知道陆沉舟毫不知情，他甚至知道如果他说出来陆沉舟大概会比他更痛。但正因为他知道这些，他更没法说出来。
他没法看着陆沉舟的眼睛说“你爸搞垮了我家，我爸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他也没法继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被那个人从背后抱着，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两种选择都是刀。他选了偏锋的那一把——他选了走。
分手那天的细节他已经不想回忆了。他只记得陆沉舟的眼睛从难以置信变成哀求，最后变成一种空荡荡的东西。
他说“不合适”的时候陆沉舟没有追问，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沈逸川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但他笑了一下：“你猜。”
他站起来走了。那天外面在下雨，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站在雨里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雨幕他看不清陆沉舟有没有追出来，但他等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掉了。
后来的事情他记得很清楚——他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票，坐在候车室里看着检票口上面的时钟从下午两点走到五点。
他握着手机，屏幕一直黑着。
他想：如果陆沉舟打过来我就接。但电话始终没有响。他自己也不打过去。两个人在那个下午各自攥着手机，隔着半座城，谁都没有先按那个拨出键。
后来他听说陆沉舟在他宿舍楼下站了一整夜。再后来他退了学，换了号码，去了另一座城市完成了医学院的学业。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四年。
他回来的时候陆沉舟的名字已经挂在了陆氏集团的官网上，西装革履地站在董事会那张长桌前面，眉眼比大学时凌厉了很多。
沈逸川看着那张照片在手机屏幕里，看了很久。然后他锁了屏，继续去查房。
第68章 知道了吗？
七年后。
疗养院的病房里，沈逸川站在碎纸机前面，背对着陆沉舟。他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机器的时候，听到陆沉舟在身后说“我看着心疼”。
他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陆沉舟的手指覆上了他的手背，把他手里那份文件抽走了，替自己塞进了碎纸机。
碎纸机嗡地响了一声，安静了。
沈逸川站在那台机器前面，感觉到陆沉舟的手收回去，又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十指扣进来的时候，他的手指本能地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他转过身，看着陆沉舟。眼尾还有一点红，但嘴角弯了起来。
“我现在告诉你——七年前我为什么走的。”沈逸川看着他的眼睛，“我爸是沈万钧。你爸当年拿走了我家的一切，害得我爸脑梗。我分手那天早上，刚从医院回来。”
他以为自己说这些的时候会很难。毕竟这些话他在心里藏了七年，每个字都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
但他发现说出口的时候，那些石头好像一下子就轻了。他看着陆沉舟的眼睛，陆沉舟没有躲，没有惊讶，没有那种“你竟然瞒了我这么久”的受伤表情。
他就那样握着沈逸川的手，安静地、认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像一个早就等在那里的人。
“我知道。”陆沉舟说，“我都知道了。”
“那你——”
“我没想好怎么还。但我没想过退。”
沈逸川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陆沉舟的指节上有浅浅的旧疤——上周掐程屿的时候蹭破的，结痂之后留下了一点颜色更浅的新生皮肤。
他用自己的拇指慢慢摩挲着那片新皮肤，摩挲了很久。
“陆沉舟，你爸当年做的事是陆家的。跟你没关系。”他说，“但我迁怒你了。这七年我有时候恨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恨你为什么姓陆。
恨你怎么偏偏是陆景行的儿子。恨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过得那么好。”
陆沉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收紧了。
“但是刚才，”沈逸川的声音低了半度，“刚才你把最后那份文件塞进碎纸机的时候——我忽然不想恨了。”
他抬起眼看着陆沉舟。窗外午后的光线落进病房，在两个人中间铺了一小片暖金色的长方形。监护仪的绿色曲线平稳地跳动着，一下一下的。
“你不想恨了，”陆沉舟的声音有点哑，“那你想什么？”
沈逸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那么清晰，像七年前在宿舍阳台上被他从背后环住时一样。
“我想试试你说的——往前走。”沈逸川说，“往有你的方向走。”
陆沉舟的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他把沈逸川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像七年前一样从雨里走掉再也不回来。“你走慢点，”他说，“我跟着你。”
沈逸川的嘴角弯了一下：“走太快了怎么办？”
“那我跑。”
“跑不动了呢？”
陆沉舟看着他，眼底被午后的光照得微亮：“那就爬。反正你跟谁走都行，但不能跟我走散第二次了。”
沈逸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低头看了一眼——陆沉舟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他自己的无名指和小指，四根手指绞在一起像解不开的结。
他用拇指在陆沉舟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然后松开了。
“走吧。护士该查房了。”
他转身往病房门口走。陆沉舟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跟上去。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沈逸川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病床上安睡的沈万钧。
“爸，我下周三再来。”他说。然后他看了一眼陆沉舟，“下周三他也来。”
陆沉舟站在他身后，对着病床微微弯了一下腰：“叔叔，下次我带水果来。”
沈逸川瞥了他一眼：“他鼻饲，吃不了。”
“那我带花。”
“……你带个自己就行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走廊里的日光灯比刚才亮了一些，护士站的工作人员在核对药品单，看到他们出来点了一下头。沈逸川走在前面，陆沉舟跟在后面。
经过电梯口的时候沈逸川没有按电梯。他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前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灰白色的云层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然后他偏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半步的陆沉舟：“你查那些东西的时候——难受吗？”
“难受。”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来？”
陆沉舟看着他，窗外的天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底那些复杂的、翻滚的东西映得清清楚楚：“因为不来会更难受。”
沈逸川把视线收回去，看着窗外。风把远处的烟囱冒出来的白烟吹散了一截，像什么人在天空中画了一道浅浅的痕。
“那以后都来吧。”他说。
“嗯？”
“每周。都来。”
陆沉舟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初来一样东西——沈逸川低头一看，是他那条浅驼色的围巾。
前两天被陆沉舟借口“借我系一下”拿走的，一直没还。陆沉舟把围巾展开，绕在沈逸川的脖子上，慢慢地、仔细地缠了两圈，然后把尾端塞进他羽绒服的领口里。
“还你。”他说。
“你这两天都系着它？”
“嗯。”
“……没洗吧。”
“没洗。你的味道我舍不得洗掉。”
沈逸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那只露出眼睛的宽度里，陆沉舟看到他耳尖到耳根那一整片都红了，像被窗外的冷风吹透之后又被什么东西一下子烫熟了。
“电梯来了。”沈逸川闷着半张脸说，然后快步走进了电梯。
陆沉舟站在电梯外面看着他红透了的那一小片耳廓，慢慢弯起嘴角，跟了进去。
第69章 他在躲我
接下来几天，沈逸川发现陆沉舟不太对劲。
上周从疗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陆沉舟像往常一样回了公寓。
他做了晚饭、收拾了厨房、坐在客厅里翻了一会儿沈逸川放在茶几上的期刊。一切看起来都和前几天一样。但沈逸川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发现陆沉舟不在客厅了。
他裹着浴巾走到卧室门口，看到陆沉舟已经躺在了床上——他那半边，被子拉到胸口，背对着门，像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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