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陆沉舟偏过头：“哪种？”
“就是逛超市、拎东西、挡电动车——做得很顺了。”
陆沉舟看着他，电梯的不锈钢壁映出两个人的倒影，挨得很近。“那也得看旁边是谁。跟你一块的时候这些东西顺其自然就做了。”
电梯到了。沈逸川先走出去，掏初钥匙开门。进屋换鞋的时候他弯腰解鞋带，陆沉舟从他身后经过，把购物袋提到了厨房料理台上。沈逸川直起身走过去，两个人各自把购物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归位——陆沉舟放豆腐和酸奶进冰箱，沈逸川把西红柿和青菜放进水槽。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厨房的灯暖黄明亮，把整个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沈逸川把西红柿洗好了放在案板上，陆沉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手拿了一颗洗好的西红柿咬了一口。汁水在他嘴角溢出来，沈逸川偏头看了他一眼，伸手用拇指在他嘴角抹了一下。指腹擦过他的下唇边缘，带着一点微凉的汁水。
陆沉舟的咀嚼动作停了一拍。他看着沈逸川把沾了汁水的拇指收回去，在旁边的厨房纸巾上擦了一下，动作流畅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他咽下嘴里的那一口，张了张嘴：“沈逸川。”
“嗯。”
“你刚才——”
“你嘴角有汁。”沈逸川拿起另一颗西红柿在手里转了转，没有看他，“帮你擦了。”
“你用拇指。”
“其他指头在湿着。”
陆沉舟站在他旁边，手肘挨着料理台，偏头看着沈逸川垂下来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嘴唇。他手里的西红柿还剩下大半颗，但他没有再咬。他放在料理台上，然后伸手握住了沈逸川那只擦过纸巾的手腕。
那只手的拇指上还残留着纸巾纤维的触感，温热的。沈逸川的脉搏在陆沉舟的指腹下面跳着，比平时快了一档。
“你紧张。”陆沉舟说。
“我没紧张。”
“脉搏七十五了。”
“那是因为你突然握我手腕。”
“那我松手。”
“别。”
陆沉舟的手指保持着原样。沈逸川低头看着握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陆沉舟的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戒在厨房灯下反出一小截亮弧。他手里的西红柿被放在了料理台上，滚了两圈停在菜板旁边。
“陆沉舟，”沈逸川的声音低低的，“你以后别测我脉搏了。”
“那我不测了。”
“你握着就行。别数。”
陆沉舟的手指在他腕骨上轻轻收拢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他松开的时候指腹顺着沈逸川小臂内侧的弧度滑了一下，最后一下在接近腕骨的位置多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拿起料理台上那半颗西红柿，又咬了一口。
“……甜吗？”沈逸川问。
“甜。你买的。”
沈逸川转过去拿菜刀切西红柿。他切的时候刀起刀落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菜板发出笃笃笃的密集响声。
陆沉舟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暖灯下线条分明，耳尖红了一小片，像那颗西红柿切开侯露出来的深红色芯子。
陆沉舟把那颗西红柿剩下的几口吃完了，把蒂扔进垃圾桶里，然后走到沈逸川身后。他没有贴近，保持着大约半个手臂的距离站着，但那股体温已经从背后传过来了。
“沈逸川。”
“又干嘛。”
“你耳尖红了。”
沈逸川切菜的手停了一拍。他把刀放下，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平：“那你别看了。”
“不行。”
“你看完了我饭做不成了。”
“那我出去待着。”
“你出去待着那西红柿谁吃。”
陆沉舟站在原地，前面是沈逸川的背影，后面是客厅的方向。他往前挪了半步：“那我站这儿不说话，行不行。”
沈逸川重新拿起菜刀，笃笃笃的切菜声又响起来。陆沉舟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认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背影。暖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厨房的瓷砖墙上，一前一后，挨得很近，像一幅被光线定格的画。
沈逸川切完了西红柿放进碗里，打鸡蛋的时候手腕刚才被陆沉舟握过的那一小片皮肤还在微微发烫。他低头搅着蛋液，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被碗沿挡住了。
陆沉舟看到了。但他没有说话。他安静地站在后面，把那个弧度记在了脑子里。
第97章 醒了
那天晚上吃过饭之后，沈逸川洗了碗回卧室翻了一会儿书，陆沉舟在客厅处理了几封邮件。
十点半两个人各自洗漱躺下来。关了灯之后沈逸川平躺着看着天花板，黑暗里他能听到陆沉舟的呼吸声，平稳地、节奏均匀地起伏着。他侧过身，面对着陆沉舟的方向。黑暗里看不太清轮廓，但他知道那个人面朝着同一侧。
“陆沉舟。”
“嗯。”
“你今天在超市门口说——我追你才撞的电线杆。”
“是。”
“你知道我那天追你是想说什么吗？”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陆沉舟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点：“你那时候要说的话，和现在想说的一样吗？”
沈逸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轮廓，窗外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把陆沉舟的眉骨和鼻梁勾出一道极浅的亮线。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碰到了陆沉舟的脸颊。指尖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线，停在下巴的弧度上。
“那时候要说的是——你走慢一点，我跟不上你了。”
陆沉舟的呼吸轻了半拍。
“现在要说的也是这个。”沈逸川收回手，“你走慢一点。我跟得上你，但你走太快了我还是会撞电线杆。”
陆沉舟在黑暗里伸出手握住了他刚收回去的那只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睡衣的布料，沈逸川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不走快了。”陆沉舟说，“以后你走前面，我跟着你。”
“那万一带错路了怎么办？”
“带错了就一起绕回来。反正跟你走的路都不算错。”
沈逸川的手贴在他胸口，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慢慢平复回正常的频率。他没有抽开，就那样贴着，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重新叠成同一个节奏。
“睡吧。”他说。
“嗯。”
陆沉舟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黑暗里两个人的手贴着同一个位置，温热的、安稳的，像一道不会断开的线。
周二一切如常。沈逸川上午门诊下午写报告，陆沉舟把办公室搬到了医院旁边的咖啡厅里。傍晚他照常来接沈逸川下班，两个人去吃了晚饭，然后回家。
周三早上沈逸川醒的时候，陆沉舟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坐起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帘——天光比平时亮一些。床头柜上的闹钟指向七点二十。他平时通常六点五十就醒了，今天睡得比平时沉了些。他下床走到客厅，厨房有煎蛋的滋滋声，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陆沉舟站在灶台前的姿态有一点不一样——他没有拿着锅铲，他站在那个位置，手垂在身侧，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嗯，好。我知道了。您再观察一下，我们上午过去。”
他挂了电话，转过来看到沈逸川的时候，表情里有一种沈逸川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重，但留了一个很细的孔。
“怎么了？”沈逸川问。
“疗养院那边来的电话。”陆沉舟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他们说凌晨四点多你爸的脑电波出现了一些变化——和之前不太一样。护士长说虽然变化不剧烈，但和过去三年的基线相比有明显的差异。”
沈逸川站在客厅里，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站在那里大约两秒，然后转身快步走进卧室换衣服。
“我马上好。你去热车。”
“好。”
陆沉舟关了火，把半熟的煎蛋从锅里盛出来放进食盒里盖上盖子——来不及吃了，但他不想让沈逸川空着肚子去医院。他把食盒放进保温袋里，拿了车钥匙先下了楼。沈逸川在三分钟后出现在单元门口，外套拉链没拉到头，围巾挂在脖子上没系好。陆沉舟替他拉开彻门，等他坐进去之后弯腰把围巾帮他绕了两圈，然后绕回驾驶座发动引擎。
“护士长还说别的了吗？”沈逸川的声音很稳，但陆沉舟注意到他握着安全带的手指关节是白的。
“说主治医生已经到场了，初步判断是脑干反射区域有活跃迹象。具体要等我们到了再评估。”
沈逸川“嗯”了一声，靠在座椅里看着前方的路。陆沉舟开得比平时快一些，但稳稳的。经过两个路口的时候他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了一下沈逸川搁在膝盖上的手。没有多余的话，握了一下就收回去继续握方向盘。
沈逸川被他握过的那只手缓缓松开了安全带，指节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到了疗养院，两个人快步穿过走廊进了病房。沈万钧的状态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太大的差别——安静地躺着，呼吸机面罩和鼻饲管各自在原位，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但主治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脑电报告，看到他们进来直接递给了沈逸川。
“凌晨四点十二分开始，这里——”他伸手指了指报告上的某一段波形，“左侧颞叶区域出现了一个持续约八分钟的节律性活动。在过去三年的监测记录里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虽然目前无法确认这是有意识的反应还是偶发的神经放电，但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变化。”
沈逸川低头看着那叠报告，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指腹沿着那一段节律性波形的走向慢慢描过去。然后他把报告放下，走到病床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爸。”他喊了一声。
监护仪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沈万钧闭着眼，面颊凹陷，呼吸平稳而浅。
沈逸川伸手握住了父亲那只枯瘦的手。他握了大约十秒，然后说：“我每周来看你，你还记得吗？今天我带了一个人来。上回跟你说过的，姓陆的那个。”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滴答声、呼吸机的送气声、窗外的风偶尔擦过玻璃的嗡鸣。沈逸川坐在那里，握着那只不会回握的手，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刚才是不是想醒？还是只是做梦了。做什么梦了。跟我说说。”
第98章 我记得
陆沉舟站在他身后。他看着沈逸川的背影——背微微弓着，握着父亲手指的那只手上无名指的银圈在窗外的天光下反着一小点亮。他站了一会儿，走到病床的另一侧，拉了另一把椅子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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