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陆沉舟靠在观察室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玻璃后面的沈逸川。
他觉得自己在看一场独属于他的演出。而这场演出的主角，是他失而复得的爱人。
手术进行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突发状况来了。
患者的左前降支吻合口渗血，血压开始往下掉。麻醉师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收缩压七十五，还在降。”
沈逸川头都没抬：“补液速度加倍，准备鱼精蛋白。”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甚至没有加速，依然保持着那种沉稳的节奏。
但他的眼睛更亮了。
那种越遇到险境越亢奋的状态，是顶级外科医生才有的素质。
陆沉舟在观察室里，指节攥得发白。
他看见沈逸川微微侧过头，对旁边的助手说了句什么。
助手立刻递上另一把器械。沈逸川接过，俯身下去，动作极轻极准地加固了那处吻合口。监护仪上的血压曲线颤了一下，然后缓缓回升。
“收缩压九十二。”麻醉师松了口气。
沈逸川直起身：“继续观察。”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点紧张。但陆沉舟隔着玻璃都看见了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旁边的护士靠近帮他擦了擦额头。陆沉舟的瞳孔微缩——那个护士的手在沈逸川的太阳穴边停留了两秒。
他知道这是常规操作，手术中会有专门的人员负责擦汗。但他还是觉得那两秒钟过于长了。
他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盯着玻璃后面的画面，下颌线绷得很紧。
手术持续了四个半小时。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最后一针缝合完毕。沈逸川放下器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后退一步：“关胸。送ICU。”
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倦。护士帮他脱下手术衣的时候，他的肩膀明显往下塌了一点。
陆沉舟从观察室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沈逸川从手术区出来，摘了口罩和帽子，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四小时四十五分钟的站立，精神高度集中，他现在只想喝一杯温水然后躺平。
他睁开眼，想往办公室走，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陆沉舟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不知道等了多久。
浅蓝色衬衫换成了白色，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握着一杯温水。
他看到沈逸川出来，直起身走过去，把那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喝。”
沈逸川下意识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你怎么来了？”他的嗓子因为长时间没说话有些哑。
“早上看到你留的纸条，”陆沉舟说，“来医院看看。正好碰到你手术。”
“你在哪看的？”
“观察室。”
沈逸川捏着杯子的手指微紧。他当然知道观察室在哪。
他也知道观察室那面单向玻璃意味着什么——他的一切操作、一切表情、一切细微的动作，陆沉舟都看得清清楚楚。
“好看吗？”他垂下眼，用杯沿碰了碰下唇。
“好看。”陆沉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在手术台上救人的样子，我大概记一辈子。”
沈逸川抬眼看他。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白炽灯的光落在陆沉舟的侧脸上，把他眼底那种近乎虔诚的认真照得分明。
沈逸川觉得这杯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之后，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滑下去了。
他别开眼：“你吃饭了吗？”
“还没。”
“走吧，带你去医院食堂。”沈逸川端着水杯往前走，“不好吃也得吃完，不给退。”
陆沉舟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弯了弯嘴角。
心电图仪上的波形从一条直线开始颤动，第一下，第二下，然后恢复了规律的搏动。
沈逸川直起身，退后半步，看着监护仪屏幕上稳定的数字，眼角弯了一下——那是他手术成功时唯一的表情，幅度小到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捕捉到。
陆沉舟捕捉到了。
他嘴角微微翘起来，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侧面的按钮。
然后把手机举到嘴边，拨通了沈逸川的私人号码——那串他背了十年的号码。响了三声，被按掉了。
陆沉舟也不恼，低头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拿手术刀的样子，我想亲。"
手术室里的沈逸川正在脱无菌服，手机在更衣室的柜子里震动了一下。
等他换好衣服打开柜门，那行字赫然躺在屏幕上。他盯着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面无表情地走出更衣室。
从手术区走到门诊大楼要经过一条长廊。沈逸川走到长廊中段的时候，看到前面站了个人。
第38章 你再这样，今晚睡楼道
陆沉舟换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
他靠在窗边的栏杆上，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得他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层金边。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目光落在沈逸川身上，从额头扫到脚尖，再回到脸上。
"沈医生。"他叫得一本正经，"手术很漂亮。"
"谢谢。"沈逸川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步。
陆沉舟跟了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长廊里，间距不到一臂。偶尔有护士和他们打招呼，沈逸川点头回应，陆沉舟也笑着点头。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平行的，偶尔交叠一下又分开。
"你为什么来看手术？"沈逸川问，眼睛看着前方。
食堂里人不少。
沈逸川打了两个菜一碗汤，陆沉舟跟在他后面，有样学样也打了两个菜一碗汤。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白色的桌面上。
沈逸川低头喝汤，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陆沉舟没动筷子，就坐在对面看他。
沈逸川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你看我干什么？吃饭。”
“你嘴角有饭粒。”
“胡说，我才吃第一口……”
陆沉舟已经伸出手了。他的拇指指腹极轻极快地蹭过沈逸川的下唇边缘，然后收回去。沈逸川定在原地。
他看见陆沉舟收回手指之后，很自然地把拇指按在了自己的唇珠上，轻轻碾了一下。
沈逸川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你干什么。”
“帮你擦。”陆沉舟的表情坦坦荡荡的，好像刚才那个动作真的只是“帮忙擦饭粒”。
沈逸川瞪着他。
他知道陆沉舟是故意的。他太知道陆沉舟是什么德性了——大学的时候就这样，每次他脸上沾了东西，陆沉舟非要用手去擦，擦了还要在自己嘴唇上碰一下，美其名曰“尝尝你脸上的味道”。
那时候沈逸川总会骂他变泰，然后红着耳朵被他按在宿舍床上亲。
现在故技重施。沈逸川把汤碗端起来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陆沉舟。”
“嗯？”
“你再这样，今晚睡楼道。”
陆沉舟笑了。
他的笑声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咀嚼的时候眼睛还是弯着的。
沈逸川把脸埋进汤碗里，耳朵尖红得要滴血。
下午沈逸川去ICU查了房，患者生命体征稳定。
他开了医嘱，又去办公室补了病历。陆沉舟没有跟进来，而是坐在医院大堂的休息区等他，手里拿着一本随手从书架上抽的杂志，翻了三页都没看进去一个字。
五点钟，沈逸川拎着包出来。
陆沉舟站起来，把杂志放回架上：“走吧。”
“你今天到底为什么来？”沈逸川站在他面前，直直地看着他，“别说你是碰巧。”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想看你工作时候的样子。我想知道你这七年是怎么过的。你说你每天都在做的事，我想亲眼看看。”
沈逸川的喉咙发紧。
“还有，”陆沉舟往前迈了半步，“昨天你在手术室门口跟我说‘这是我每天都在做的事’的时候，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光。我想再看看那道光。”
沈逸川别开脸：“……走了，回家做饭。”
他走得很急。
陆沉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看着沈逸川的后脑勺、后颈、微微泛红的耳朵尖，觉得今天这趟医院来得真值。
他摸了摸衬衫胸前的口袋——早上那张纸条还在。
折得整整齐齐，贴着他的心跳。
第39章 你没有来
晚饭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沈逸川难得没有回卧室。他抱着膝盖坐在沙发另一端，电视里放着某个医疗纪实节目，画面上一个急诊医生正在给车祸伤员做气管插管。
沈逸川看得很认真，偶尔点评两句：“这位置偏了零点五厘米，换我直接盲插更快。”
陆沉舟坐在沙发另一端，浴袍换成了下午在医院附近临时买的居家服，黑色纯棉的长袖T恤和灰色运动裤。
他偏着头看沈逸川说话时微微昂起的下巴和偶尔比划的手指，心想这个人怎么连点评别人做手术都这么好看。
节目播到一半，沈逸川忽然意识到陆沉舟一直没说话。他偏过头，正对上陆沉舟的视线。
那个人的表情像在欣赏一幅画，目光从沈逸川的眉梢描到唇角，停留了两秒，又移开。
“你又在看我。”沈逸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嗯。”陆沉舟没否认。
“你看了我一下午了。”
“还不够。”
沈逸川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扔到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他转过来正面对着陆沉舟：“陆沉舟，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沉舟靠在沙发靠背上，安静地回望他：“我想追你。”
“你说过了。”
“那你还问。”
“我问的是——你明知道我推开你了，明知道我说的那些话可能是真的，你为什么还……”
“因为不是真的。”陆沉舟打断了他。
他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无数次验证过的定理。
“沈逸川，我爱了你七年。你撒谎的时候耳垂会红，你说违心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眨眼，你真正生气的时候反而很安静，你难过得撑不住了会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缩成一团
今天下午你在走廊里靠在墙上的那个姿势，就是你从前在宿舍阳台躲着哭的姿势。”
沈逸川的手指攥紧了裤腿的布料。
“你推开我的理由我可以不知道，我也不逼你现在就说。”陆沉舟的声音低下来，像在压着什么滚烫的东西
“但你不能要求我配合你演‘我不爱你了’这出戏。
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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