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整齐，弯腰的时候后颈的衣领微微翻起来，露出一小截脊骨的弧度。
陆沉舟的视线黏在那里。
沈逸川直起身，回头就撞上了他的目光。太直接了，那种不加掩饰的、从清晨的煎蛋香味里一路烧到现在的目光。
沈逸川被他看得耳根发烫，伸手去拉门把手：“我出门了。”
“沈逸川。”陆沉舟喊他。
“又干嘛？”
“你鞋带散了。”
沈逸川低头一看，左脚的鞋带不知道怎么松开了。
他刚要弯腰，陆沉舟已经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你别——”
来不及了。陆沉舟单膝蹲在他面前，修长的手指捏住那两根白色的鞋带，交叉、环绕、打结，拉紧。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但他的指尖在系完鞋带之后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顺着鞋带的边缘轻轻捋了一下，指尖若有若无地蹭过沈逸川的脚踝。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袜，那一小片皮肤还是像被电流打了一下。
沈逸川整个人僵住了。
陆沉舟仰起脸看他。从他的角度，沈逸川逆着玄关的灯光站着，下颌绷得很紧，耳尖是红的。
陆沉舟的喉结滚了一下，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沈逸川退开的时间。但沈逸川没有退。于是陆沉舟站起来之后，两个人的距离近得离谱。
陆沉舟低头看着他：“系好了。”
“嗯。”沈逸川的声音有点哑，“……谢谢。”
“下次鞋带松了，叫我。”
“我会有下次？”
“会。”陆沉舟弯了弯嘴角，“你的鞋带总是系不紧，大学的时候就经常走着走着散开，然后你踩到自己鞋带差点摔跤。”
沈逸川的呼吸顿住了。大学。那个词从陆沉舟嘴里说出来，像是撬开了一扇封了七年的门。
“我走了。”他几乎是仓促地拉开门，逃一样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靠在轿厢壁上，抬起左手看了一眼——刚才陆沉舟系鞋带的时候，指尖擦过他脚踝，那个位置现在还在发热。
沈逸川把脸埋进手掌里。
不行。这样真的不行。
门诊一上午沈逸川都有些心不在焉。好在都是些常规复诊，他凭着本能的专业素养应付了过去。中午休息时他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陆沉舟没有给他发消息。
这反倒让他不习惯了。
之前那段日子陆沉舟恨不得每半小时发一条，哪怕是发一张他办公室窗外的云，配文“这朵云像不像你生气时的脸”。今天安安静静的。
沈逸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又翻回来。
第36章 还是会心动
下午五点，他下班。
坐电梯到大堂的时候，沈逸川的脚步顿住了。
陆沉舟靠在大堂的接待台边，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看到沈逸川出来，他直起身，笑了笑：“下班了？”
“你怎么在医院？”
“来接你下班，”陆沉舟晃了晃手里的纸袋，“顺便给你送个东西。”
沈逸川警惕地看着他：“什么？”
“鞋带。”陆沉舟把纸袋递给他，“我下午去买了十几双不用系带的运动鞋，什么颜色都有。你以后不用弯腰了。”
沈逸川接过纸袋，往里看了一眼——七八个鞋盒叠得整整齐齐，全是那种一脚蹬的懒人鞋。他抬头看向陆沉舟，这个人站在医院大堂的人流里，穿着浅蓝色衬衫，手里拎着装满鞋的纸袋，眼睛里映着傍晚的夕光，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沈逸川觉得自己的心脏有某一块软塌塌地陷下去了。
“……神经病。”
“嗯，”陆沉舟说，“你的神经病。”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陆沉舟跟在他身侧，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距离卡在一个微妙的尺度上，像在试探一条安全线。沈逸川走了一小段路，忽然停下来。
“陆沉舟。”
“嗯？”
“晚上你想吃什么？”
陆沉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克制住了，只是平平静静地说：“你做的都行。”
“那你买菜。”沈逸川把钥匙丢给他，“开彻，去超市。”
那个傍晚他们一起去了公寓附近的生鲜超市。陆沉舟推着购物车跟在沈逸川身后，看他挑排骨、选青菜、对着两盒不同品牌的豆腐犹豫了三秒钟。陆沉舟在旁边指了一盒：“这个，你以前最喜欢那个牌子的。”
沈逸川看了一眼，拿起来扔进车里：“记性倒好。”
“关于你的事，”陆沉舟推着车跟上来，“我都记得。”
沈逸川快步走开了。耳朵尖又红了。
回到公寓，沈逸川系上围裙开始做饭。陆沉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姿势和几天前一模一样。沈逸川回头瞪他：“要么进来帮忙，要么去客厅待着，别在这杵着。”
“我帮忙。”陆沉舟走进来，站在他旁边，“需要我做什么？”
“洗葱。”
陆沉舟接过葱，拧开水龙头。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前，各自做着各自的事。这个画面在七年前太寻常了——他们的大学公寓也是这样的开放式厨房，沈逸川掌勺，陆沉舟洗菜切菜，偶尔从背后偷袭亲一下沈逸川的后颈，被他用锅铲敲脑袋。
现在陆沉舟的手伸过去，拿了一颗西红柿。沈逸川正在翻炒排骨，余光看见他的动作，本能地偏了一下头——陆沉舟只是拿了西红柿而已。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沈逸川翻炒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忽然意识到陆沉舟在忍。他在克制自己的一切习惯性亲昵，像一只被上了链条的大狗，明明想扑过来蹭一蹭，却乖乖蹲在主人脚边，只用眼睛看着。
“陆沉舟。”沈逸川喊他。
“嗯？”
“……没有。叫叫你。”
陆沉舟侧头看他。沈逸川盯着锅里的排骨，后颈的碎发挡住了耳朵。陆沉舟垂下眼，继续洗他的西红柿。
晚饭很安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四菜一汤，排骨炖得软烂入味，青菜炒得翠绿鲜亮。陆沉舟吃了两碗米饭，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饭后沈逸川洗碗，陆沉舟擦桌子。然后两个人又陷入了那种微妙的安静里。沈逸川看了看沙发上的枕头和毯子——昨晚的还保持原样。他走过去，把枕头拍了拍，又放回去。
“今晚你继续睡沙发。”
“好。”陆沉舟答得很快，很顺从。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抬头看沈逸川：“那你能不能……睡前跟我说一句晚安。”
沈逸川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就一句。说完我就老实睡觉，不吵你。”
沈逸川的手握着卧室门把手，指腹摩挲了两下金属表面的凉意。他张了张嘴，说：“晚安，陆沉舟。”
说完他飞快地关上了门。
门外，陆沉舟靠进沙发靠背里，把脸埋进那个枕头上。枕头上有沈逸川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青草香。他深呼吸一口，胸腔里那颗跳了一整天的心脏慢慢落回原处。
门内，沈逸川背靠着门板，手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从陆沉舟蹲下来给他系鞋带开始，这双手就没停止过发抖。
他攥紧拳头，对着黑暗轻声说了一句：“就三天。三天之后，必须让他走。”
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他知道，他快要说服不了自己了。
第37章 你拿手术刀的样子，我想亲
第二天早上，沈逸川是被手机震动震醒的。
他摸过床头柜看了一眼——六点四十分，科室群发了条紧急通知：
一例重症急性心肌梗死患者刚刚转院过来，需要立即手术，主刀医生临时出了车祸来不了，问有没有人能顶上。
沈逸川坐起来，迅速回了一个字：我。
他换好衣服出门时，客厅沙发上陆沉舟还在睡。
浴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半边锁骨的弧度，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逸川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轻手轻脚地锁了门。
七点整，他换好手术服走进术前准备室，翻看病人的检查资料。
五十七岁男性，大面积前壁心梗，合并心源性休克，情况非常凶险。
沈逸川合上资料夹，闭了闭眼，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清空。
进了手术室，他就是医生。只有医生。
七点十五分，他刷手、消毒、穿手术衣。
护士在一旁帮他系身后的带子，手套戴好后，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走向手术台。
“麻醉已就位。”麻醉师汇报。
“开始。”
手术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沈逸川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极致的专注状态。
他的世界缩窄成手术台上那颗暴露在视野里的心脏，缩窄成手中手术刀的触感，缩窄成监护仪上规律的滴答声。
他的手稳得像机械臂，剥离、暴露、吻合、缝合，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误。
但他不知道的是，手术室外来了一个人。
陆沉舟醒来发现沈逸川已经走了。他在餐桌上看到了留的纸条：“有急诊手术，早饭自己解决，冰箱里有吐司。”字迹潦草但很清楚，末尾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冰箱的方向。
陆沉舟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然后他出了门，开彻去了医院。
他没有去沈逸川的办公室。他直接去了手术中心，在观察室里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手术中心的观察室有一整面单向玻璃，外面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到手术室里的一切。陆沉舟隔着那面玻璃，看到了沈逸川。
他穿着深绿色的手术服，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额头。
无影灯的光落在他专注的眉眼上，那双平时总是带着三分疏离、三分试探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冷静和凌厉。
他的手握着持针器在缝合，动作流畅得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运转，每一针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陆沉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过无数次和沈逸川重逢的场景，但从来没有哪一个比此刻更让他移不开眼。
那个当年在大学解剖室里会因为他故意碰一下手臂就红了耳朵的男孩，现在已经可以在手术台上从容地挽救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了。
他忽然理解了沈逸川那句“这是我每天都在做的事”背后的分量。
——你觉得很厉害的东西，不过是我的日常。而我的日常，就是不断从死神手里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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