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然后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沈逸川发来两个字："到了。"
后面又跟了两个字："谢谢。"
陆沉舟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拿起来贴了一下额头。他的眼睛有点发酸。
他靠在驾驶座上，望着挡风玻璃外面那轮月亮，胸腔里那颗裂开过的心脏正在缓慢地、笨拙地、一片一片地往回拼。
明天。明天他要去找沈逸川。他要坐在他面前，好好地、慢慢地问他——七年里，你到底一个人扛了多少东西。
他会坐在那里听完。然后他会告诉沈逸川，从今以后，他扛东西的时候旁边必须有他陆沉舟。
因为他说过，他就是沈逸川的亲人。
七年过去了，这句话没有过期。
第29章 我想要知道
陆沉舟一夜没怎么合眼。
天刚亮的时候他从沙发上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衬衫，领口皱得不成样子。
他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三次脸，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青灰，瞳孔深处沉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的钝痛。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对着镜子把袖口卷到小臂中段，然后出门。
他要去找沈逸川。
不是去医院等，不是发消息预约——他要直接去沈逸川的公寓。
昨天在墓园门口那通电话里沈逸川说"你让我安静一下"，他给了他一整夜安静。
现在天亮了，他不打算再等了。
路上他买了两份早餐。
一碗热粥，两屉小笼包，还有一杯热豆浆——沈逸川大学时候的习惯是早上一定要喝热豆浆，不加糖。
陆沉舟把早点袋子放在副驾驶座上，开往沈逸川住的那个小区。
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陆沉舟拨了沈逸川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他又拨，又被挂断。
他没有再拨第三次，而是直接下车走进了单元门。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手里拎着的早点袋子，小笼包的热气从袋口溢出来，在金属轿厢壁上映了一小片模糊的白雾。
他站在沈逸川公寓门口，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他继续敲。第三下的时候门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谁"。
"我。"
安静了五秒。然后门锁咔哒一声转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沈逸川站在那道缝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灰色的居家短裤，头发有一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的表情很淡，没有意外的样子，也没有被吵醒的不耐烦，就这么隔着门缝看陆沉舟。
陆沉舟把早点袋子举起来晃了一下："带了早饭。"
沈逸川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又看了一眼陆沉舟眼底的青灰。他拉开门让了半边身位："进来吧。"
公寓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只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晨光，落在客厅的木地板上。
沈逸川走到餐桌边坐下，看着陆沉舟把早点袋子打开，小笼包和粥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豆浆放在他左手边，温的。
沈逸川拿起豆浆喝了一口。他把杯子放下的时候陆沉舟注意到他的手指有一点抖——只有一点点，但陆沉舟看见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子早点。谁都没动筷子，谁都没先开口。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爬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小笼包冒出的热气照成一缕一缕的白色细线。
"你昨天去了墓园。"沈逸川先开了口，声音很平。
"嗯。"
"你看到了。"
"看到了。"陆沉舟说，"你妈妈的墓碑。七年前的十月。你每周三都去。"
沈逸川垂下眼，手指搭在豆浆杯壁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身。"所以你今天来是想说什么？"
"我想听你说。"陆沉舟把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桌面上，"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妈妈生病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个人扛了全部的事——你那时候还有我。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扛？"
沈逸川看着自己手指底下的豆浆杯。杯壁上的水汽凝成细密的水珠，顺着弧度滑下来，在杯垫上洇了一小圈深色。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沈逸川，你看着我。"
沈逸川没有抬头。
"看着我。"陆沉舟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快要绷不住的东西。
沈逸川慢慢抬起眼。
他的眼睛里很平静，平静得像深冬湖面结了冰的那一层——可冰层下面有什么在缓慢地翻涌，陆沉舟看得出来，他只是假装看不见。
"陆沉舟，"沈逸川说，"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跟我没有关系？"陆沉舟的嗓子哑了一度，"你跟我分手是因为你妈妈走了——你说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
"我跟你分手不是因为我妈妈走了。"
陆沉舟顿住了。
沈逸川把豆浆杯放下。他的动作很轻，杯底碰到木桌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他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背挺得很直，看着陆沉舟的眼睛——平静地、清晰地、一字一句地：
"我跟你分手，是因为我觉得我们走不下去了。是因为那时候我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去维持任何一段关系。你懂不懂？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快要撑不住了，他是没有能力去爱别人的。"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平的。平得像一条被压路机碾过无数遍的柏油路。
陆沉舟看着他。
他能看见沈逸川放在桌面上的手——交叠的、手指微微蜷着的，指关节有一点发白。他能看见沈逸川的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像蝴蝶被钉在展翅板上之后残留的、最后一丝条件反射的抽搐。
"你不信。"沈逸川替他说出了那句话。
"我不信。"陆沉舟说。
沈逸川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贴在嘴角的一小片薄冰，太阳一照就化了。
"你从来都不信。七年前我说分手你不信，我说不爱了你也不信，你现在追着问我要一个原因——我给了你原因，你还是不信。"
"因为我了解你。"陆沉舟的声音忽然有点哑了，"沈逸川，你每说一句谎话的时候右手的无名指会不自觉地蜷一下——你现在，就在蜷。"
沈逸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无名指蜷在手心里，指节发白。他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然后他把手翻过去，掌心朝下压在桌面上。
"观察得很仔细。"他说。
"你值得我仔细观察十二年。"
沈逸川的睫毛颤了颤。他把视线从陆沉舟脸上移开，侧过头看着窗帘缝隙里那道窄窄的晨光。
"陆沉舟，你能不能别这样。你越这样我越……"
他停住了。后半句没有说完。
陆沉舟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他面前。
沈逸川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也没有抬头，陆沉舟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和耳后一小片微红的皮肤。
他蹲下来，蹲在沈逸川的椅子旁边，仰着头看他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沈逸川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微微抿着，像在用全身的力气压住什么马上就要溢出来的东西。
"七年前你推开我，你说是因为你累了。"陆沉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随时会碎的人
"你每周三去墓园坐在那里，你坐的姿势——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跟大学的时候一模一样。你难过的时候永远是那个姿势。你让我走，让我别管你，可你从来没有换过一个姿势。"
陆沉舟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沈逸川搭在膝盖上的手指。
他的指腹落在沈逸川的手背上，凉凉的，带着一点晨起的温度。沈逸川的手猛地缩了一下，但没有收走。
"沈逸川，"陆沉舟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一个已经肿了太久的地方。
第30章 我不走
沈逸川闭了闭眼。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爬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上，把那一小片皮肤映得几乎是透明的。
"我怕的东西多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叹气，"我怕你再被我拖累，怕你知道了全部之后更放不下我，怕我把你拽进一个你本来不用趟的浑水里。陆沉舟，你的人生可以很顺的，你出身好，有能力，前途光明——你不需要一个妈妈没了、家庭散了、自己还——"
他猛地停住了。
"自己还什么？"陆沉舟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逸川偏过头不看他。可陆沉舟没有放过他。陆沉舟站起来，双手撑在沈逸川椅子的扶手上，把他整个人圈在那个窄窄的、由椅子和手臂构成的包围圈里。沈逸川被困在中间，被迫仰起脸看着他。
"自己还什么？"陆沉舟又问了一遍，声音低得快要哑透。
沈逸川的嘴唇动了动。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一下——极快地、一闪而过，像冬天湖面下一尾黑鱼翻了个身。陆沉舟捕捉到了那个波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有一块沈逸川还没对他打开的、最深最暗的角落。
"你不说没关系。"陆沉舟低下头，额头快要碰到沈逸川的额头，"你不说，我就等。但我要你记住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
"你的所有事，我都想有关系。你妈妈的事，你想藏起来的那个事，你七年里自己扛的那些东西——你不想现在说没关系，哪天你想说了，我就在这里。我没走，我不会走。"
沈逸川的手指攥住了椅子扶手的边缘。他的呼吸变得有一点重，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话的声音被压得很扁很细："……你别这样。你离我远一点。你越靠近，我越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什么？"
沈逸川猛地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终于不平静了。晨光里，沈逸川的瞳孔微微放大，眼角有一点隐约的、将红未红的颜色，嘴唇在微微发颤。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怕自己一张口就会把全部憋了七年的话都倒出来——然后他把自己往后缩了缩，用力地、硬生生地，把那个即将决堤的瞬间按了回去。
"控制不住……在你面前变成一团垃圾。"他轻声说。
陆沉舟的呼吸猛地一滞。"谁他妈说你是垃圾？谁？"
"我自己说的。"沈逸川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陆沉舟，你走吧。你别再来了。你让我一个人待着，行不行？"
陆沉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说"你走吧"，可瞳孔深处有一条细细的、像蛛丝一样的东西缠出来，缠在陆沉舟的心口上，轻轻勒紧。
"我不走。"陆沉舟说。
"陆沉舟——"
"今天不走，明天不走，以后也不走。你推开我一次我绕回来，你推开我两次我蹲在你门口等，你推开我一百次我把你那个缩成一团的姿势记在心里，每次你难过的时候我不在，我就拿那个姿势惩罚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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