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从沈逸川的椅子前面退了一步，给了沈逸川可以站起来走开的全部空间。但他没有退远。
"沈逸川，我不逼你。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你的事跟我有关系，你这个人跟我有关系，你缩成一团坐在墓地里的时候——我隔着二十米都感觉到你疼。你疼了七年了，你再让我看着你疼却不让我碰，我就真的太没用了。"
晨光又爬了一寸，落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逸川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嘴角绷着，鼻尖有一点发红。
过了很久，他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早饭凉了。"
陆沉舟愣了一瞬，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那两屉小笼包，热气早就散了。他蹲回去，重新蹲在沈逸川椅子旁边，仰着头看他："没事，我再去买。"
"不用了。"沈逸川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种快要失空的鼻音压下去，"冷的小笼包也能吃。"
他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咀嚼的时候他始终低着头，没有看陆沉舟。但他的手在拿第二颗的时候，指尖擦过了陆沉舟撑在椅扶手上的那一小片皮肤。很轻，像被风吹落的叶子蹭了一下。
陆沉舟没有动。
他蹲在沈逸川旁边，看着他把那颗小笼包吃完，心里想：他的壳在裂。裂缝还不够大，但他能听见冰面碎裂的声音。
一点一点，很轻，很慢——像春天河面最后的冰层被阳光烤出了一道细纹。
他等着那道纹裂得更宽一些。
第31章 停职？
停职文件是在下午四点十七分送到的。
沈逸川正在写一份术后记录，笔尖悬在病历纸上方，听到敲门声抬头。行政科的人站在门口，表情为难，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沈医生，这个……陆总让送来的。说从明天开始执行。"
沈逸川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知道了。放在这吧。"
行政科的人如释重负地走了。
沈逸川把那张纸放在桌角，继续写他的术后记录。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移动，一个字都没写错。写完之后他合上病历，靠在椅背上看了三秒天花板，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他收拾得很慢。
白大褂叠好放进柜子里，抽屉里的笔和便签纸归位，桌面上那盆绿萝浇了一遍水。
他把手机充电线从插座上拔下来缠好，然后打开柜子最下面的那层，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里装的是他私人的东西——一张三年前考取副高职称的证书，一份进修培训的结业证明，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大学的时候拍的，两个男生站在学校操场的梧桐树下，穿白T恤，一个低头笑，一个抬头看镜头。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字迹是沈逸川的。
他把照片翻了个面，扣在档案袋最底下。
然后他拿着手机和钥匙走出办公室，关上了门。走廊里阳光很好，下午的光线斜斜地铺在地砖上，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
他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张追出来两步："沈医生，您去哪儿啊？下午还有一台——"
"停职了。"沈逸川脚步没停，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李主任会安排别的医生接手。"
小张愣在原地。
沈逸川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从一楼升上来，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有个人。不是病人，不是同事，是陆沉舟。
他靠在电梯后壁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袖口也卷着，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被退回的戒指。
两个人隔着打开的电梯门对视。
"沈逸川。"陆沉舟先开口，声音比下午开会的时候低了好几度。
沈逸川没有走进电梯。"陆总。"
"你要去哪儿？"
"收拾东西回家。停职了不是吗？"沈逸川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不是善意的笑。"文件是你签的字，您忘了？"
陆沉舟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他站到沈逸川面前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刚好被他的身体挡住，在沈逸川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沈逸川抬眼看他，逆光里陆沉舟的五官轮廓比平时更锐利，下颌线绷得像刀裁的。
"我没让你走。"陆沉舟说。
"文件上写了从明天开始执行。"沈逸川侧身要绕过他，"我今天走还是明天走，区别不大。"
陆沉舟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松开。"沈逸川看着那只扣在自己小臂上的手。陆沉舟的指腹用力，隔着衬衫袖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道。指节泛白，像要把什么东西攥碎了不撒手。
"你跟我上办公室。"陆沉舟说，"刚才的话我撤回。"
"撤回？"沈逸川笑了一下。这个笑比刚才那个多了一点温度，但冷意更重，像冰层底下流过的暗河。
"陆沉舟，你在医院里签了文件停我的职，三分钟之后到走廊上堵我说你撤回。你觉得这样显得你很在乎我，还是显得你很幼稚？"
陆沉舟的手指收紧了。
"沈逸川——"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都是因为你想用权力压我。"沈逸川的声音不重，语速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走廊的空气里
"以前你压不住我，因为我们是平级。现在你当了我的老板，你觉得你可以了。但我告诉你——"
他停了一下。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们两个人站在走廊正中，谁都没有让路，像两条在窄巷里对上的车灯。
"但我告诉你，"沈逸川继续说，声音更轻了，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你用权力压我的样子，真的一点都不帅。你从前不用这些的时候，比现在有魅力多了。"
陆沉舟的手臂僵了一下。
沈逸川趁机把手抽了回来。
力道不大，但陆沉舟松了手，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他看着沈逸川后退两步，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沈逸川站到了窗户边上，阳光重新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得他睫毛尖上带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你刚才说，你不在乎总裁的位置。"沈逸川靠着窗台，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姿态放松。他的眼神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
。"你现在做的事情——停我的职，拿工作来压我——恰恰证明你在乎。你手里但凡握着一丁点权力，你第一反应就是拿它来捆我。"
陆沉舟的喉结滚了一下。
"沈逸川。"
"我说的不对？"
陆沉舟没有反驳。他站了几秒，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沈逸川面前的距离只剩下半臂。
沈逸川背后是窗台，退无可退。他看到陆沉舟抬起手，撑在了他耳侧的窗框上，整个人罩下来，把他笼在阴影里。
"你说得对。"陆沉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带着一点砂砾般的哑，"我是在用权力压你。因为我除了这个，不知道还能拿什么留住你。
你不回我消息。你躲我。你每次看到我都想走。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监控画面，你经过走廊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快。
沈逸川，你告诉我，我不用权力，我还能用什么？"
沈逸川抬眼看他。
这个距离，他能数清陆沉舟睫毛的根数。
能看到他瞳孔深处那一点极细微的红，那是没睡好、没吃好、被什么东西从内里烧着的痕迹。
陆沉舟撑着窗框的手在轻轻发抖，不是因为冷，是某种绷到极致之后控制不住的细颤。
"……你就没想过。"沈逸川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你好好地说一次话，不比停我的职有用？"
陆沉舟怔住了。
"你一上来就跟我硬碰硬。医院收购也好，调夜班也好，停职也好。"
沈逸川靠着窗台，视线从陆沉舟的眼睛移到他的喉结，又移回来，"陆沉舟，你二十八岁了。
你追人的方式还跟十九岁一样——你十九岁的时候在解剖室堵我，说'不答应我就不让你走'。
那时候我吃你这一套。你凭什么觉得我现在还吃？"
陆沉舟的睫毛垂了下去。
那双向来强势的眼睛低垂着，看着沈逸川胸口的位置。
他撑着窗框的手慢慢松了力道，从撑变搭，从搭变垂。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那片被遮挡的阳光还给了沈逸川。
"……你说得对。"他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不一样了。
刚才那遍是硬的，像冰块砸在石头上。这遍是软的，像冰在掌心化了。"我没变。我还停在十九岁的时候。我以为堵你一次就能把你留住。我看你被逼急了会妥协，我就一直用同一招。"
沈逸川看着他。
陆沉舟退到了走廊中间，退到了阳光够不到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背光的面容看不太清楚表情，但他的肩膀微微塌着，衬衫领口解开的扣子露出了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他十七岁以后就没在这里留下过任何痕迹。
"停职的事。"陆沉舟开口，"我撤回。手续我让人去办。你今天正常下班，明天正常上班。"
"不用。"沈逸川说。
陆沉舟抬起了头。
"不用撤回。"沈逸川从窗台上直起身，拍了拍外套上沾的灰。
他朝电梯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陆沉舟，两个人之间隔了整整一条走廊的距离。阳光横亘在他们中间，明晃晃的，像一道劈下来的线。
"陆沉舟。"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每一个字都传得清清楚楚，"我还是那句话——你嘴上说恨我的时候，眼睛里在笑。你嘴上说不要我的时候，手上戴着我退回去的戒指。所以你别演了，你不擅长。"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
那枚素圈戒指在他指根上箍着，被窗外的光一照，反shechu一小点冷淡的银白色。
"你停我的职，我会走的。"沈逸川说，"但我走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你让我走。"他转过身，朝电梯走过去，按下了按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转身，面朝陆沉舟站着。门缓缓合拢的间隙里，他的声音从越来越窄的门缝里传出来——
"陆沉舟，你还是老样子。嘴上说恨我，身体却很诚实。"
电梯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陆沉舟一个人。他站在原地，对着那扇合拢的电梯门，站了很久。久到夕阳从白色变成橘色，久到走廊里的灯自动亮了起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无名指，那枚戒指在指根上嵌得很紧。
第32章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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