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沈逸川今天上午没有给他发消息。陆沉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重新看着前方。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不能直接走到沈逸川面前说“我去找林主任了，他告诉我你做了复查”，因为那样沈逸川会觉得他被逼到了墙角。
但他也不能继续什么都不说地等着。林主任说“不会再等了”的时候语气很轻，但那个“不会”落在空气里的时候有一种重量。
他发动了引擎。
他没有回公寓。
他开着车在城市里绕了一小段路，经过那家常去的潮汕粥店、经过那家他和沈逸川一起去过的门窗店。门窗店的橱窗里还摆着那扇松木格子窗的样品——和沈逸川定做的那扇一样。他在路边短暂地停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扇橱窗，然后把车驶回了主路。
下午三点多他回了公寓。他换了家居服，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盆薄荷。薄荷最顶端那片嫩叶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干枯痕迹，像是哪天忘了浇水。他伸手摸了一下那片干枯的边缘，然后站起来去接了一杯水，慢慢地浇在了花盆里。
他坐回沙发上，把手机拿起来。沈逸川依然没有发消息来。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然后他靠在沙发靠背里等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一条消息，一个电话，一次推门。但他在等。
茶几上的手机始终没有亮。
第136章 什么时候你愿意让我知道全部
周二下午沈逸川没有去医院。他请了半天假，待在家里。但他没有出卧室门。
他知道陆沉舟在家。他坐在卧室床沿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开着那份电子报告单。他看了那些字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下午灰白的天光，远处几栋楼的轮廓在薄薄的云层下面显得柔和而模糊。他看着窗外那些楼的轮廓线，想象着陆沉舟现在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可能在看书，可能在看着窗台上的薄荷，可能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在那里。那个想象让他胸腔里某一块地方微微收紧了。
他整晚没有出卧室。晚饭的时候陆沉舟敲了两下门，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很轻：“饭做好了，放在门口了。你什么时候想吃就端进去。”
沈逸川坐在床沿上听着那个声音。他听到脚步声从门口退开，走回客厅方向。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去开门。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他走过去打开门——门口的地板上放着一只托盘，上面有一碗温热的粥、一碟小菜、一双筷子和一张叠好的纸条。
他弯腰把托盘端起来拿进房间，关上门。他坐下来打开那张纸条，上面写着：“粥不烫了。直接喝就行。”
他握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然后他端起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软烂的白粥里加了切碎的青菜和瘦肉末，入口温热鲜润。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粥，把空碗放回托盘上，打开门把托盘放在了门外。他关上门的时候听到客厅那边的沙发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从坐着换成了站起来。
那天晚上他睡在主卧。夜深的时候他醒了，听到外面有一点很轻的动静——像是有人从次卧出来，在客厅里停了一下。他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个脚步声，它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停住了。然后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脚步声重新移开，走回了次卧方向，次卧的门轻轻关上了。
沈逸川侧躺在黑暗里，看着紧闭的卧室门。那扇门和门框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从客厅渗进来的光在缝隙里形成一道薄薄的亮线。他看着那道亮线看了很久，直到它在他视线里慢慢变得模糊。
周三早上他出来吃早饭的时候，餐桌上摆着两份早餐。陆沉舟坐在对面，看到他出来了。他的视线在沈逸川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一眼很短，但沈逸川注意到了——他收回去的视线没有落在任何地方，而是落在桌面和碗沿之间那片空白的区域。
沈逸川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煎蛋还是热的，边缘焦脆，中间的蛋皮微微颤动着。他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开口：“你今天去疗养院吗？”
“去。下午去。”陆沉舟的声音很平，“你如果想去，我等你。”
“我下午去。一起。”
“好。”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早饭。
下午一起去了疗养院。沈逸川在病床边坐了一个小时，陆沉舟站在窗户旁边，没有拿手机录像，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
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沈逸川走在前面，陆沉舟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间距比平时远了一点——大约三步。到了车边沈逸川拉开副驾的门准备坐进去的时候，他转过来看了一眼站在驾驶座门边的陆沉舟。路灯的光从侧面落下来，把他拿钥匙的那只手和微微低着的脸照得很清楚。
“陆沉舟。”他开口。
陆沉舟抬头看着他。
“你今晚——还睡次卧吗？”
“嗯。”
沈逸川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副驾的门把手。他看了陆沉舟几秒，然后弯腰坐进了副驾。
那晚回到公寓之后沈逸川洗了澡坐在床上。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是系统推送，某个学术期刊的更新通知。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然后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过走廊，在次卧门口停住了。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暖黄色的台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陆沉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平而温和。
沈逸川推开门。陆沉舟靠在次卧的床头，手里拿着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沈逸川没见过的浅蓝色睡衣——应该是他自己最近买的。他看到沈逸川站在门口，把平板锁了屏放在床头柜上，坐直了一些：“怎么了？”
沈逸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门框在他身侧形成一个窄窄的边界，他看着陆沉舟坐在那张次卧的床上的身影：“你今晚——回主卧睡吧。”
陆沉舟看着他。台灯的光把他眼底那层东西映得微亮：“你确定？”
“……确定。”
陆沉舟没有多问。他掀开被子下床，穿拖鞋站起来，走到沈逸川面前。他经过他身侧的时候沈逸川没有动，他感觉到陆沉舟的肩膀轻轻蹭过他的肩膀，那一小片接触的布料传递过来体温的余热。陆沉舟走出次卧，朝主卧方向走过去。他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次卧门口的沈逸川。
沈逸川跟过来了。
两个人躺在主卧的床上，关了灯。黑暗里各自平躺着，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交替起伏着。沈逸川感觉到陆沉舟的呼吸比平时略快一些，像是他也在等。过了很久，沈逸川在黑暗里开口：“陆沉舟。”
“嗯。”
“你昨天——是不是去了市一院？”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陆沉舟的声音传过来，比之前低了一点：“去了。我去找了林主任。”
“他没告诉你结果。”
“他不能告诉我结果。但他告诉我——他不会等了。”
沈逸川的手在被子下面慢慢蜷了一下。他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感觉到身边的陆沉舟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然后他听到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近了一些：“沈逸川。你如果真的不想说——我不会逼你。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就一件。”
沈逸川的呼吸停了一拍。“什么？”
“你的身体。你还好不好。”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沈逸川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他偏过头，在黑暗中面向陆沉舟的方向。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
“不算好。”沈逸川说，“但也不算差。”
陆沉舟的呼吸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明显变轻了一些。“不算好——是哪一个部分？”
“复查的结果。和之前相比有变化。”沈逸川的声音很稳，但在“变化”那两个字上他停顿了半秒，“不算差的部分是——还没到最坏。”
黑暗里安静了。沈逸川感觉到陆沉舟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摸索着碰到了他的手背。他的指尖从手背滑到指缝之间，慢慢地穿进去，扣住了。
“那什么时候到最坏？”陆沉舟的声音很低。
“不知道。”
“那什么时候你愿意让我知道全部？”
沈逸川被他扣着手，感觉到他的指腹贴着自己的指根，掌心贴着自己的掌心。他闭上眼，感觉到那个掌心的温度从相贴的地方传上来，暖而稳。
“快了。”沈逸川说，“你再等一下。”
陆沉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收拢了一下。“好。我再等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握着手睡的。谁都没有再松开。
第137章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周四傍晚沈逸川回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陆沉舟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听到玄关的动静抬起头来，视线从沈逸川脸上落下来扫过他手上——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缘折了一道，里面装着薄薄的几页纸。
沈逸川换了鞋走过来，在茶几对面站住了。他把那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到了沙发上——陆沉舟对面的位置，中间隔着整张茶几的距离。茶几上那盆薄荷在灯下安安静静地舒展着叶片。沈逸川的手搭在文件袋边缘，指腹沿着牛皮纸的折痕慢慢捋过去。
“你之前说——你等我告诉你全部。”
陆沉舟的视线落在那只文件袋上：“嗯。”
“那我现在告诉你。”沈逸川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像在确认它还在那里，“我一个月前去做了复查。结果出来有变化。和你之前想的一样。”
他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报告抽出来，推过茶几放在陆沉舟面前。陆沉舟低头看着那张纸，第一页是影像报告的结论栏，上面印着一行字：“术区边缘可见轻度信号异常，考虑为复发性改变，建议进一步临床评估。”
陆沉舟的视线落在那一行字上，指腹轻轻按在纸页边缘，把报告拉近了一些。他看完了那一页，又翻到第二页，看完了第二页的详细描述。他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停留在纸面上：“……什么时候安排的复查？”
“除夕前。林主任发了通知。我自己去的。”
“除夕那天——你在车上看手机，是系统通知？”
“是。”
“之后你跟我说是骚扰电话。跟林主任办公室的来电也说是骚扰电话。”
沈逸川坐在茶几对面，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的关节微微泛白：“……是。”
陆沉舟把报告轻轻放回茶几上。他的动作很轻，纸页落回桌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抬起头看着沈逸川：“你从除夕之前就知道了。一直瞒着。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拿报告，一个人看了之后把这些东西放了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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