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你怎么不吃？”
“等你吃完了我再吃。”
“你先吃。面凉了。”
陆沉舟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开始变温的面，拿起了筷子。他低头吃了几口之后又抬起来：“你下午几点出门？”
“两点。门诊一点半开始。”
“那我去送你。”
“我自己开彻就行。”
“我送你。”陆沉舟的声音不重，但那个“我送你”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有一种落定了的东西，“送完你我再回来。”
沈逸川看着他。陆沉舟低头吃面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被照得轮廓分明，他咀嚼的频率和平时一样，但他无名指上那枚银圈在碗沿旁边反着光。沈逸川看了两秒，收回视线：“……好。”
那天下午陆沉舟确实送他去了医院。车停在门诊大楼门口的时候沈逸川解开安全带，推开彻门。他一只脚踩到地面的时候听到陆沉舟的声音从驾驶座那边传过来：“几点下班？我过来接你。”
“今天门诊到五点半。然后有个会。”
“开到几点？”
“大概六点多。”
“那我六点半在门口等你。”
沈逸川站在车门外面，初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膀上。他偏过头隔着半开的车门看着陆沉舟——他的表情平静而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安排。沈逸川点了一下头：“好。”
他关上彻门走进门诊大楼。坐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着轿厢壁，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脑海里反复转着一句话——他下午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陆沉舟今天在观察他。那种观察很轻，很细，像一个人在昏暗的房间里伸手去摸一件东西的轮廓，不碰，只是慢慢地在空气里描它的形状。
傍晚的会开到了六点十分。沈逸川收好笔记本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到侧门，看到陆沉舟的车已经停在老位置了。他走过去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去，车厢里暖气开着，座椅上依然放着那条叠好的毛毯。
“会开完了？”陆沉舟问。
“开完了。”
“晚上想吃什么？”
“回家做吧。随便吃点。”
陆沉舟发动引擎。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车窗外的街灯在暮色中一排一排地亮起来。沈逸川靠着座椅，手里握着那条毛毯的边缘，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之后他偏过头，看到陆沉舟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微光映着，眉心和鼻梁之间的线条在暗光里显得比平时深一些。
“陆沉舟。”他开口。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陆沉舟的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路面，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他把车速降下来，靠右在路边临时停靠区缓缓停稳了。他熄了火，转过来看着沈逸川。
“我这五天想了很多次，”陆沉舟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你到底怎么了。我一开始想，可能是你爸那边情况反复。但我问过护士长了，他说你爸最近几天平稳。我后来想，可能是你工作上遇到难事了。但你排班是你自己调的，你把夜班都排满了。你不想回家。”
沈逸川的手指在毛毯边缘攥紧了一些。
“然后我想到另一种可能。”陆沉舟看着他，车厢里暗色的光线把他眼底那层东西映得清楚
“你瞒了我一件事。这件事让你觉得——如果你跟我说了，我会做什么反应。你怕那个反应。所以你躲了。”
沈逸川的呼吸变慢了半拍。他坐在副驾上被陆沉舟的视线看着，那只攥着毛毯边缘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把手从毛毯上放下来，搭在膝盖上。张了一下嘴，然后闭上了。
“沈逸川，”陆沉舟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撒谎的时候左手会握拳。”
沈逸川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左手——它正握着拳。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里。他慢慢松开了那只手，把它摊平放在膝盖上。五个指头张开着，掌心的纹路被仪表盘的微光照得依稀可见。
“我现在没有说谎。”沈逸川的声音有一点哑，“但我不知道——怎么说。”
陆沉舟看着他摊开的那只手掌。他伸出手，把他的手指从掌心摊平的姿势拿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他没有用力，只是握着。
“你不用说全部。你说一句也行。说一个字也行。”陆沉舟的声音很轻，“你说‘我没事’，如果那三个字是真的，我就信。你说‘我需要时间’，我也信。但你别说‘我没事’的时候左手在桌底下握拳。”
沈逸川低头看着自己被握着的手。陆沉舟的掌心干燥温热，他的指腹贴在自己的指背上，没有按脉搏，没有测心跳。只是握着。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慢慢平复，像潮水退去之后露出来的沙滩上细密的纹路。
“……我确实有事。”沈逸川说。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高，但终于落地了，“但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的那部分。”
陆沉舟握着他的手，安静了几秒。然后他松开手，重新发动引擎：“那你想想。想好了跟我说。我等你。”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沈逸川靠着座椅，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被路灯照亮的道路。他没有松开的左手现在还摊在膝盖上，五个指头张开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陆沉舟熄了火。两个人坐着没有立刻下车。初春的夜风从车窗缝隙渗进来一丝凉意，带着泥土和树芽的潮润气息。沈逸川偏过头，看着陆沉舟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光里的轮廓：“你今晚睡哪？”
“次卧。你睡主卧。”
“你睡主卧。”
“你睡主卧。”陆沉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不需要再讨论的事情
“等你把那个‘没想好怎么说’的部分想好了——你再让我回去。”
沈逸川看着他。松开安全带推开彻门下了车，站在夜风里等他锁好车走过来。两个人并排走进单元门的时候，沈逸川在楼梯口停了一步，偏头看着陆沉舟。
“你等我。”他说。很短的三个字。
陆沉舟站在他旁边：“嗯。”
第135章 他去找了林主任
周一上午，陆沉舟站在市一院神经内科的走廊里。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和平时去沈逸川医院接他时穿的那件不同——这件更正式一些，像是来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他在走廊里站了大约两分钟，看着护士站那边的工作人员在电脑前录入什么，白炽灯的光落在她肩头，把桌面上的文件照得清清楚楚。
他走过去，问护士站的护士：“请问林主任今天在吗？我是他之前会诊过的一位患者的家属。有些情况想当面咨询。”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她低声说了几句之后挂了电话：“林主任现在有空，您直接去办公室吧，走廊尽头右拐第三间。”
陆沉舟点了点头，走向走廊尽头。他在那扇半开的门前停了一步，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的、沉稳的声音：“请进。”
他推门走进去。林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病历夹，右手边放着电脑显示器。他看到陆沉舟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停了一瞬——像是认出他来了。他靠进椅背里：“你是沈医生的……？”
“家属。”陆沉舟在林主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我姓陆。之前沈逸川第一次手术的时候我们见过。那次您也是主刀。”
林主任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我记得你。当时手术签字的那张同意书上，家属栏签的是你的名字。”
“是。”
“那你今天来是为了——”
“我想问一下，”陆沉舟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他最近是不是来您这里做了复查？几周前的事。”
林主任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陆沉舟一直看着他，他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林主任把桌面上的一个病历夹合上放在旁边，然后看着陆沉舟：“陆先生，医院有规定。患者的检查结果只能由本人亲自来查询或授权调阅。”
“我理解。”陆沉舟看着他，“我不问您结果是什么。我就想问——他是不是来过。”
林主任沉默了。他靠在椅背里，手指搭在桌面上，指腹无意识地按着桌面上一支圆珠笔的笔帽。那个沉默持续了大概四五秒，然后林主任开口：“陆先生，你是学医的家属吗？”
“不是。我是做企业的。”
“那你应该知道——当一个患者没有主动告知家属检查结果的时候。家属找到主刀医生办公室来问‘他是不是来过’——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些东西。”
陆沉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一瞬。他看着林主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专业的、谨慎的、但带着温度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窗后面，不把窗户打开，但你知道他看到了外面的天色。
“他来过。”陆沉舟说。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林主任没有回答是或否。他把桌面上那支圆珠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原处：“陆先生。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再等了。”
办公室安静了。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投出一道一道细长的亮线。陆沉舟坐在那张椅子上，手指交叉握在膝盖上方，指节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坐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谢谢您。林主任。”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他第一次手术之后恢复得很好。但有些事——不是只有病理层面的。”
陆沉舟握着门把手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我知道。”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到停车场，拉开彻门坐进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陆沉舟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他把双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搭在膝盖上。
林主任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但他说的那句话——“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再等了”——已经够了。作为主刀医生，他不能违反隐私规定透露患者的检查信息。
但作为一个人，他用那个句子告诉了陆沉舟。沈逸川来了。他做了检查。检查的结果——陆沉舟从林主任回避眼神的时长里读出了它大概是什么方向。
他坐在驾驶座里，仰头靠在头枕上，看着车顶内衬灰色的绒面。通风系统低微地嗡鸣着，空调口涌出来的空气带着停车场特有的微尘气息。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缓慢地、一节一节地收拢了。
他没有发动引擎。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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