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周二晚上他值夜班，周三早上交班之后没有回家，直接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躺了两个小时，下午又去疗养院坐了一趟。他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手机上有两条陆沉舟的消息。一条发在下午三点：“今天几点回来？”另一条发在下午五点：“我炖了排骨汤，等你回来喝。”
沈逸川站在疗养院门口的路灯下面看了那两条消息很久。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今晚值班，不回去了。你早点睡。”
他锁了屏。屏幕暗下去之后他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面上——嘴唇抿着，眉心的褶皱比平时深了一些。他看了自己两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停车场。
周四他没有回来，周五也没有。
中间他回去过一次，是在周四下午换班间隙抽空回去洗澡拿换洗衣服。
他推开门的时候陆沉舟不在家，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像是算好了他要回来才泡的。
沈逸川站在茶几前面看着那杯茶看了几秒，蒸汽在他面前缓慢地升起来又散开。他没有喝，去卧室拿了衣服就走了。
他没有留便签。
周五傍晚沈逸川从急诊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医院侧门口的台阶上，正要往停车场走，目光扫到侧门边那棵玉兰树下面停着一辆车。车灯没有开，引擎也熄着，但那个车型他认得。他甚至不需要看清车牌就知道是谁的车。
他站住了。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他看到驾驶座的门推开了。陆沉舟从车里下来，走到他面前。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没有系围巾，脖领敞着，鼻尖被早春傍晚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
他看着沈逸川，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扫下来，经过他微微歪着的围巾、敞了一截的外套拉链、垂在身侧的手指，然后收回到他眼睛的位置。
“你五天没回家了。”陆沉舟的声音很平，“我给你发的消息你回了两条。一条说‘值班’，一条说‘不回去’。”
沈逸川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三级台阶的高度差，陆沉舟站在下面仰着脸，路灯的光从侧面落下来把他的眉骨和鼻梁勾出清晰的轮廓。
沈逸川看到他的大衣袖口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线头——像是他出门的时候随手抓了衣服套上，没有仔细整理。
“最近排班比较多，”沈逸川开口，“急诊那边缺人。”
“你之前说会调班的。”陆沉舟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台阶最下面那一级
“你说如果累了会跟我说。你说不会再躲了。”
沈逸川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蜷了一下。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陆沉舟仰起的脸，路灯的光把他眼底那层东西照得很清楚——不是愤怒，是一种像被人从身后轻轻推了一下然后回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的茫然。那层东西让沈逸川的胸口收紧了半拍。
“我没躲。”沈逸川的声音比他预想中低了一些，“我确实在值班。”
“那你这五天为什么没回家睡觉？”
“……值完夜班就在值班室睡了。”
“那周四下午你回来拿衣服的时候，”陆沉舟的声音依然很平
“茶几上那杯茶你看到了吗？”
沈逸川的呼吸停顿了一瞬。他看到那杯茶了。雾气升起来的时候他站在那前面停了几秒，甚至能感觉到杯壁透过来的余温透过空气触到他的指尖。但他没有喝。
“看到了。”他说。
“那为什么不喝？”
沈逸川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夜风从侧面刮过来把他敞着的外套边角吹得掀了一下。他看着陆沉舟仰起的脸，那个人大衣袖口上那个小线头在他眼底被路灯照得发亮。他开口：“……你回去吧。外面冷。”
他走下台阶，经过陆沉舟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他走了两步之后感觉到手腕被握住了——不重，但稳，像一只手在确认另一只手的脉动还在。他停下来，侧过身。
第133章 去了次卧
陆沉舟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内侧，拇指的指腹贴着他的脉搏位置。他没有用力，只是贴着。路灯的光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照成一段暖黄色。
“你今晚回不回家？”陆沉舟问。
沈逸川低头看着自己被握着的手腕。他能感觉到陆沉舟的拇指正按在他的脉搏上——他在测他的心跳。他能感受到那根拇指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像一小片安静的、正在等待什么的东西。
“……回。”
陆沉舟的拇指在他手腕上又停了一秒，然后松开了。“我在门口等你。你办公室的东西拿了，我送你回去。”
沈逸川站在原地，看着陆沉舟走回那棵玉兰树下面重新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风里低低地响起来。沈逸川转身走回住院部拿了自己的包，再出来的时候陆沉舟的车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打在地面上，把一段路照亮了。
他拉开彻门坐进副驾。车里暖气很足，仪表盘的温度显示二十四度。座椅上放着一条叠好的毛毯，是沈逸川冬天常用的那条。陆沉舟没有说话，他挂挡、打方向盘、驶出医院侧门。
“你这几天吃饭了吗？”陆沉舟开口。
“吃了。医院食堂。”
“食堂的饭你吃不多。”
“吃了。”
安静了一段路。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陆沉舟偏过头看着他：“你如果不想说为什么——那就不说。但你回来住。”
沈逸川看着前方路口的红色倒计时，数字一个一个地往下跳。他没有转头看陆沉舟，但他的声音从喉间发出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好。”
红灯转绿，车子滑过路口。沈逸川把那条毛毯展开盖在膝盖上，指尖触到毛毯表面柔软的绒面。他偏头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他自己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嘴唇。胸腔里那个口袋的位置，报告单折好放在那里已经快一周了。那张纸上的字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很仔细，每一遍都在“轻微反弹”那几个字上多停两秒。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甚至不知道开口之后第一句该说什么。他攥着毛毯的边缘，那一片绒面被他攥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到了公寓楼下，陆沉舟停好车，两个人一起上楼。电梯上行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进了门之后沈逸川换了鞋，闻到客厅方向飘来的淡而暖的汤香——灶台上那只砂锅还盖着盖子，旁边放着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陆沉舟走进去把灶火打开，热了热锅里的排骨汤，盛了一碗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喝一碗再睡。”他的语气不重，但那个碗放下来的时候碗底碰桌面的声音很稳。
沈逸川在餐桌边坐下来。他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排骨炖得酥烂，萝卜已经透明了，汤面浮着细碎的金色油花和葱花。温度正好，不烫嘴也不凉。他喝了几口之后把碗放下来，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汤。
“陆沉舟。”他开口。
“嗯。”
“我这几天……”
他停住了。他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从哪一个字开始。他看着那些油花聚拢又散开，张了张嘴，然后放弃了。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了，碗底朝天的时候有一小块排骨渣沾在碗沿上，他用拇指蹭掉擦在纸巾上，然后把纸巾团起来握在手心里。
“……汤很好喝。我有点累了。先睡了。”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了。陆沉舟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走进卧室关上门。陆沉舟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对面那只空碗——沈逸川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只有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膜。
他把那只碗收进厨房冲洗干净，翻过来放在沥水架上。水龙头关上之后他靠着料理台站了一会儿，准备回卧室。
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门缝下面那条光已经灭了，里面安安静静的。他站在门口听着，听到沈逸川的呼吸声从门板后面传出来——不是睡着了的那种均匀，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躺着，安静地、缓慢地换着气的节奏。
陆沉舟伸手碰了一下门板，指腹贴着木质的表面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了手，走向了次卧。
第134章 你最近不对劲
第二天早上沈逸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主卧的床上。
他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昨晚是怎么回来的——喝汤、说累、关灯躺下。
他没有去注意陆沉舟睡在哪里。现在他坐起来看了一眼身侧的空床位，枕头上的压痕很浅，像是有人只靠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早饭在桌上。我今天白天在家。”
沈逸川握着那张便签坐在床沿上看了几秒。陆沉舟的字迹和平常一样，但他注意到了“我今天白天在家”这句的后面没有加“等你回来”或者“你想吃什么”。那句话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附加任何期待。
他下床洗漱，走到餐桌边坐下。煎蛋、吐司、切好的橙子，用保鲜膜仔细地盖着。旁边放着一杯温牛奶，杯沿朝左旋了大概十五度——是陆沉舟习惯摆杯子的方向。沈逸川坐在对面，看着那杯牛奶的杯沿方向，手指搭在餐桌上没有动。
他吃完了那份早餐。煎蛋是溏心的，边缘焦脆中间流心，温度刚好。他吃完之后把盘子收进水槽里冲洗干净，翻过来放好。然后他回到餐桌边坐下，掏初手机，打开了那份报告单的电子版。
屏幕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排列着，“轻度反弹”四个字在页面三分之一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他看了那四个字大概一分半钟，然后锁了屏。
他今天门诊从下午开始。上午他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改论文，键盘敲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客厅方向传来脚步声——陆沉舟从次卧出来了。
他坐在书房里，感觉到那个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他听到厨房那边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声音。脚步声回到了客厅方向。
沈逸川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半段没写完的句子，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动。
午饭是陆沉舟做的。简简单单的番茄鸡蛋面，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面浮着细碎的葱花和点点油花。沈逸川坐在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送进嘴里，番茄的酸甜和蛋花的鲜润在舌尖上散开。他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箸。
“好吃吗？”陆沉舟坐在对面，他自己面前也放着一碗面，但他没有动筷子。
“好吃。”
“你上次说喜欢吃这种软烂的番茄。我就多煮了一会儿。”
沈逸川低头继续吃面。他感觉到陆沉舟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眉骨和鼻梁之间，不重，但一直在那里。他吃完了大半碗之后停下来，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头看着陆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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