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没什么。”沈逸川收回视线，把切好的青菜放进碟子里，“葱还没洗。”
陆沉舟看了看他，然后伸手从水槽里拿起那把葱：“马上洗。你先把青菜端过去。”
沈逸川端起那碟青菜走到餐桌边放下。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听到厨房里水龙头重新打开的声音，然后是陆沉舟切葱的笃笃声。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下午那张没有拿出来的回执边缘。他顿了一下，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走到餐桌边坐下了。
第131章 他在等
接下来几天一切如常。
沈逸川白天出门上班，陆沉舟送他到门口的时候会帮他整理一下围巾。晚上回家的时候有热饭热菜，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聊天、偶尔同时伸手去夹同一块排骨然后同时收手又同时笑出来。
周三他们一起去疗养院，沈万钧的手指在那天写了一短横，像是某个字起笔之前的酝酿。陆沉舟在病房角落里录了那一段，录完之后备份到了三个地方。
表面上看，一切都很正常。
但陆沉舟注意到了一件事——沈逸川看手机的次数变多了。
起初是在饭桌上。
沈逸川夹菜的时候会拿起手机看一眼屏幕再放回去，锁了屏之后放在碗边，过几分钟又拿起来看一眼。
陆沉舟一开始以为他在看医院的工作消息，因为沈逸川以前也会偶尔在饭桌上看一下群里的通知。但连续几天都是同样的频率，而且在同一个时间点——晚饭前后——他的视线会反复落向手机屏幕，像在等什么东西。
周五晚上沈逸川去洗澡的时候，手机留在茶几上。屏幕是暗的，但陆沉舟经过茶几去拿水杯的时候，手机忽然亮了一下——一条来自医院病历系统的推送：“检查报告已更新，请及时查看。”推送信息在屏幕上停留了大约五秒，然后自动消失，屏幕重新暗下去。
陆沉舟端着水杯站在茶几前面。他看到了那行字。他没有碰沈逸川的手机，他站在原地端着水杯看了那个方向几秒钟，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把水杯放在料理台上。
他站在厨房里，窗台上的薄荷正对着他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那盆薄荷，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在想，“检查报告”是沈逸川的吗？还是他父亲的？如果是沈逸川父亲的，他不需要瞒着。如果是沈逸川自己的，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以及——他是什么时候做的检查？
那天晚上沈逸川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陆沉舟已经躺在床上了。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平板，看到沈逸川进来他放下平板：“吹风机在浴室抽屉里。你每次都忘了吹后脑勺那一块。”
沈逸川站在卧室门口擦着头发：“今天就吹。”
他转身回了浴室，吹风机的声音响了一会儿又停了。他回到卧室躺下来的时候，陆沉舟已经关了主灯，只留了床头柜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沈逸川躺进被子里，侧身面朝着陆沉舟的方向：“你今天睡这么早？”
“有点累。下午看了挺久的文件。”
沈逸川看着他的侧脸。夜灯的光落在陆沉舟的眉骨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平和。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陆沉舟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那早点睡。”
“嗯。”
陆沉舟伸手按掉了夜灯。黑暗里两个人各自平躺着，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交替地起伏着。过了很久沈逸川以为陆沉舟睡着了，他听到自己的手机在床头柜上轻轻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他没有伸手去拿。但黑暗中他的呼吸节奏在那一瞬间变了那么一点点，如果仔细听，像是比刚才多了一口气。
陆沉舟听到了。
周六中午两个人吃饭的时候，沈逸川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按了静音翻面放在桌面上，继续吃饭。陆沉舟夹了一筷菜放进他碗里：“谁的电话？”
“骚扰电话。不认识。”
“最近骚扰电话挺多的。”
“嗯。”
沈逸川低头吃饭，筷尖的频率和刚才一样。陆沉舟看着他把那根菜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夹了一筷米饭。一切都正常。但陆沉舟注意到他翻面手机之前屏幕上短暂显示的名字——那个名字他认识。是林主任办公室的座机号。他之前为了安排会诊打过。
林主任办公室的座机，不是骚扰电话。
陆沉舟没有拆穿。他低着头把自己碗里的饭吃完，然后站起来收碗：“碗我来洗。你今天下午不是要去疗养院吗？”
“嗯。下午去坐一会儿。”
“我跟你一起。”
“你今天不是说要去看那扇窗的安装时间？”
“那个明天也能看。今天跟你去疗养院。”
沈逸川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去换外套的时候，陆沉舟站在水槽边冲盘子。但他脑海里有两个画面在来回交替着——第一个是昨天晚上沈逸川手机屏幕上那条“检查报告已更新”的推送；第二个是今天中午他手机屏幕上那个被按掉的林主任座机号。
他知道这两件事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那天下午去疗养院的路上，沈逸川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陆沉舟开彻的姿势和平时一样，但他在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沈逸川一眼——沈逸川的视线没有在看窗外，他低垂着眼在看自己的手机屏幕。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划动，像是在看一条已经打开的消息。
绿灯亮了。陆沉舟踩了油门。他没有问沈逸川在看什么。
到了疗养院，沈逸川进了病房之后在床边坐下来，握住了父亲的手。沈万钧今天的状态看起来平平，手指没有明显的动作，呼吸和心率都在正常范围内。
“爸，今天出太阳了。”沈逸川的声音很轻，“春天的太阳。”
沈万钧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更多反应。沈逸川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过来看着陆沉舟：“今天他好像没什么力气。”
“可能是天气转暖人容易困。”陆沉舟站在门口，“你多坐一会儿也行。不急。”
沈逸川走回床边重新坐下来。他握着父亲的手安静地坐了很久，他松了手站起来的时候陆沉舟看到他把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掏初来看了一眼——屏幕亮了一瞬又暗了，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了回去。
沈逸川抬起头看到陆沉舟站在床边，他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沈逸川问。
“你最近看手机的次数有点多。”陆沉舟的声音不重，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注意到了但还没有决定怎么处理的事，“是不是医院那边有什么事？”
沈逸川的手指在口袋外面停了一下：“没什么大事。几个患者的随访安排。”
陆沉舟看着他。沈逸川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和平时没有任何差别。但陆沉舟认识这个平静——沈逸川真正什么都没瞒的时候，他说话的时候视线会落在对面的人身上；而他说“没什么大事”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地面上。
“你下午回去之后要是没事，”沈逸川朝门口走，“我想绕一下去药店买点东西。”
“买什么？”
“我爸最近用的那种润肤霜。护士长说快用完了。”
“好。我送你去。”
两个人走出病房。回程的路上沈逸川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陆沉舟开着车，经过药店的时候他在路边停下来，沈逸川进去买了一管润肤霜。
他在收银台前扫码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这次他没有掏初来看，直到走出药店门坐回车上，他才在系安全带的间隙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
陆沉舟看到了那个动作——他低头看了一眼，锁了屏，然后继续系安全带。那个“看一眼”的时长很短，但陆沉舟注意到沈逸川的睫毛在那一眼的过程中比平时稍微压低了几度。
“陆沉舟。”沈逸川系好安全带之后开口。
“嗯。”
“你今晚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那我随便做了。”沈逸川靠在座椅里看着前方，“家里还有番茄和鸡蛋。”
“那番茄炒蛋。加一点糖。”
“你记得我喜欢加糖。”
“我记得的事比你想象中多。”
沈逸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陆沉舟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但他的语气里有一层很淡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但没完全压住的东西。沈逸川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视线：“那你晚上再煎个蛋。两个。”
“煎两个。一个我吃，一个你吃。”
“我吃一个你吃一个。”
“嗯。”
车子重新驶入路面车流。窗外的街灯在这个初春的傍晚正在陆陆续续地亮起来，把街道两侧的人行道上新冒出来的草芽照得影影绰绰的。
沈逸川握着那管润肤霜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塑料管壁的纹路来回摩挲着。陆沉舟的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路面，但他的右手短暂地离开了方向盘，伸过去碰了一下沈逸川的指尖。
沈逸川的指尖在他碰到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了。陆沉舟的手收了回去。两只手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上，车厢里安静地继续向前。
但沈逸川知道他刚才碰那一下的意思——这个人察觉到了什么。他只是还没有问。而他之所以还没有问，是因为他在等。等沈逸川自己开口。
沈逸川看着窗外的街灯，把那管润肤霜握在掌心里，没有放进口袋。
第132章 五天没回家
那管润肤霜被沈逸川放在了玄关柜子上，连着三天没有拆封。
周一早上沈逸川出门的时候，陆沉舟还在浴室洗漱。他听到浴室传来的水声，站在玄关犹豫了两秒要不要等一等再走。但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他按下去拧开，门锁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他走出门，轻轻带上了。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下去，脑海里转着一个念头：如果他出来发现我已经走了，会怎么想。
他没有往下想。他走出单元门，早春清冷的空气扑上来，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霜白。他上彻、发动引擎、开出地库。手机在杯架旁边安静地躺着，直到他开出去两个路口才亮了一下——陆沉舟的消息：“走了？早上煎蛋在桌上。”
沈逸川在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那行字。他没有回复。他锁了屏，绿灯亮了，踩油门。
那天的门诊排得不算满，但沈逸川主动找护士长调了后面几天的班，把周四和周五的夜班都排上了。护士长问他是不是最近家里有事，他说没什么，想多值几个班把之前欠的补一补。护士长看了他一眼，在系统里点了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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