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陆沉舟蹲在那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他的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沈逸川合拢的掌背：“他写了一个‘好’字。”
沈逸川偏过头看着他。除夕夜的灯光从客厅方向铺过来，落在两个人蹲着的肩头和沈万钧盖着薄毯的膝头。他松开自己合拢的掌心，把写着“好”字的那只手掌慢慢转向陆沉舟的方向：“你看。最后一笔收得很稳。”
陆沉舟低头看着他的掌心。那个“好”字已经淡了一些，但笔画清晰的轮廓还在。他没有碰那个字，他只是看着，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轮椅后面，把沈万钧的头枕角度调高了一点，让他的脸更朝向客厅灯光的方向。
“叔叔，”陆沉舟的声音很低，“新年好。”
沈万钧的睫毛在灯光里动了一下。他的嘴角那一条细纹，在安睡中微微往上弯了一点点弧度。那个弧度很轻，轻到像是光线的错觉。但沈逸川看到了，陆沉舟也看到了。两个人在轮椅两侧安静地站着，谁都没有说话，谁都不想打破那个极轻的弧度。
那天晚上沈万钧在次卧的床上安睡。夜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窗台上放着一杯清水和一支陆沉舟从阳台剪下来的薄荷枝条，插在小玻璃瓶里。
沈逸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轻轻带上了门。他走到客厅的时候陆沉舟正站在窗台前，看着除夕夜的城市的灯火。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你爸睡了？”
“睡了。”
“那你也该睡了。明天中午还要送他回去。”
沈逸川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在窗台前并肩站着，除夕夜的灯光从远处连绵地亮着，偶尔有烟花在远处的楼群后面升起来，短促地亮了一下就散开了。
窗台上那盆薄荷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叶片，新长出来的那片嫩叶比前两天更舒展了一些，边缘的细绒毛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
“陆沉舟。”
“嗯。”
“他今天吃你喂的那碗面——吃进去了小半碗。”
“嗯。他嚼的时候牙关在动。”
“你看得这么细。”
陆沉舟偏过头看着他。窗外的灯火在他眼底落了一层细碎的光影：“你爸的事，我每一件都看得细。”
沈逸川没有接话。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盆薄荷最顶端的嫩叶。指腹触到叶片边缘绒毛的一瞬间他收回了手，偏头看着陆沉舟：“陆沉舟。新年快乐。”
陆沉舟的呼吸轻了半拍。他看着沈逸川，窗外的焰火在他眼底一闪一闪地亮着。他也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第129章 你看着买
除夕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大年初一中午他们把沈万钧送回了疗养院。护士长接人的时候笑着说沈先生面色比走的时候好，沈逸川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父亲被重新安顿到病床上的过程，陆沉舟在帮护士调整床头的倾斜角度。阳光从窗外落进来，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角度。
初三开始沈逸川恢复了去疗养院的频率。初五那天他照常去坐了一个多小时，沈万钧的手指没有再写字，但他握着沈逸川的手的时候，拇指在沈逸川的指节上缓慢地摩挲着，像一个人在辨认一串念珠的弧度。沈逸川坐在那里没有说话，由着他摸，直到那只手的力气慢慢退下去，安安静静地落回被面上。
初八医院正式上班了。沈逸川回到门诊的第一天排了十几个号，从早忙到傍晚。晚上回到家的时候陆沉舟已经把饭做好了，两个人在餐桌前相对坐着吃饭的时候，沈逸川的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系统推送，来自病历系统：“检查单预约确认提醒：距离预约日期（2月10日）还有2天。”
他拿起手机划掉了那条通知，锁了屏放回桌面上。
陆沉舟夹菜的动作没有停顿。但他看了一眼沈逸川放回桌面的手机：“医院那边最近有通知？”
“常规的。”沈逸川低头夹了一筷菜，“没什么。”
2月10号那天早上，沈逸川被那个闹钟叫醒的。
六点三十一分，手机在床头柜上持续震动。他伸手拿过来按掉，屏幕上“复查日”三个字在亮起来的瞬间映入他眼底。他看了那三个字几秒钟，然后锁了屏，翻身下床。
陆沉舟还在睡。沈逸川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没有开主灯，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把外套穿好。他走到玄关穿鞋的时候犹豫了半秒——要不要留一张便签。但他想到如果留了，陆沉舟醒来就会看到他去了哪里。他便没有留。他轻轻带上门，下楼、开彻、驶入二月清晨微亮的街道。
市一院的门诊大厅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沈逸川从自助机取号、到影像科报到、换检查服。核磁共振的通道亮着幽绿色的指示灯，他在等待区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周围也有几个人在等，各自低头看手机或发呆。沈逸川看着对面墙上贴的检查须知，看了一遍又一遍，其实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轮到他的时候他躺进扫描舱。熟悉的嗡鸣声包裹了他，扫描舱的顶壁在他视线里形成一圈狭小的弧形空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圈狭窄的空间里缓慢地起伏着。他闭上眼，让那些嗡嗡的、节奏性的扫描声把自己从头到脚地罩住。
检查做完之后他在更衣室里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的时候护士递给他一张回执：“结果今天下午三点之后可以取。”
沈逸川接过回执叠好放进口袋，走出了影像科。上午的阳光已经从门诊大楼的玻璃墙透进来，铺在走廊地面上亮堂堂的。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掏初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五十八分。陆沉舟大概刚醒，大概正在找他。手机上确实有一条未读消息，发在七点三十五：“你起这么早？去疗养院了？回来路上买点早餐，我在家了。”
沈逸川看着那行字。他打了几个版本——今天没有，我有点事，你起来了我去，我在回来的路上了——然后全部删掉，发了最简短的一句：“买了豆浆，马上回。”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出门诊大楼。二月的风带着微微的凉意，他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口，然后走向停车场。
回到公寓的时候陆沉舟正站在厨房灶台前，往两只杯子里倒热水。听到玄关的声音他偏头看了一眼：“买了什么豆浆？”
“医院门口那家。”沈逸川换了鞋走进来，“你醒了多久了？”
“刚起。你走的时候动静太小了，我都没听到。”陆沉舟把那杯豆浆推到他面前，“趁热喝。”
沈逸川在餐桌边坐下，拿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感觉到陆沉舟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的，像用余光确认什么。他把豆浆杯握在掌心里，低头看着杯沿上升起来的白雾。
“你今天几点出门的？”陆沉舟在他对面坐下来。
“六点多。醒了睡不着，就去买了豆浆。”
陆沉舟点了点头。他低头喝自己那杯豆浆，没有再问。但沈逸川注意到他喝完之后把杯子放下时，目光在沈逸川外套侧兜的位置停留了不到一秒。那里面放着一张叠好的回执——他换衣服的时候没来得及处理它。
下午两点五十分，沈逸川说医院有个病历讨论会要去一趟。他出门的时候陆沉舟在书房处理邮件，听到玄关的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几点回来？”
“四点左右。”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你看着买。”
第130章 不是恶化
沈逸川带上门走出去。他开彻到市一院的时候正好三点，影像科的报告窗口刚开。他报了姓名和登记号，工作人员从打印机上抽出一份报告递给他。他没有当场打开，拿着那份报告走回车上。他坐在驾驶座里，把那封牛皮纸袋放在膝盖上，看了它几秒钟，然后撕凯封口把报告抽了出来。
逐行往下看。扫描所见、对比前次影像的变化、结论栏。
结论栏写着：“与前次影像相比，术区周围信号未见明显异常强化，未见新发病灶。建议定期随访。”沈逸川把那一行字看了三遍。然后他把报告折好放回牛皮纸袋里，靠在驾驶座靠背上看着车前窗——停车场的天光灰白而均匀，一辆车在对面车位里缓缓倒出来又开走了。他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呼吸了几轮，胸腔里那根从除夕之后就一直绷着的弦，在读到“未见明显异常”这六个字的时候慢慢松开了。
不是恶化。是稳定。他最初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他握着那份报告在车里坐了好几分钟，然后他把它放进副驾的手套箱里，关好。他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
但他没有回公寓。他开着车在城市里绕了一小段路，经过一条种着老梧桐树的街道。二月的树枝依然光秃，但枝梢上已经能看到微微凸起的芽苞，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个个极小的、等待着什么的点。他开了一段路之后在路边停下来，掏初手机，把那个“复查日”的闹钟删掉了。
删完之后他看着屏幕上空了的位置，然后把手机锁了屏。
他没有把报告拿回家。他也没有告诉陆沉舟今天上午到底去了哪里。因为报告上写的“未见明显异常”是好的，但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瞒了他一个月没有告诉他。
如果说了，就要解释那个闹钟、那一个月的沉默、除夕那天他划掉系统通知时划得有多快。那些解释加在一起，会让一份“未见明显异常”的报告蒙上一层别的颜色。
沈逸川把手套箱关好了。他挂挡开彻回家。进家门的时候陆沉舟在厨房备菜，听到声音探出头来：“会开完了？”
“开完了。”沈逸川换了鞋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晚上吃什么？”
“排骨炖豆角，再炒个青菜。”陆沉舟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脸色比中午好一些。”
“下午没什么事，在办公室闭了一会儿眼。”沈逸川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伸手拿起料理台上洗好的青菜放进沥水篮里，“排骨炖久一点，豆角要炖透。”
“好。”
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里。水槽里还放着没洗的葱，砧板上有切好的姜片和蒜末。沈逸川低头把青菜从沥水篮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开始切。菜刀落下去的声音规律地响着，和陆沉舟那边焯排骨的沸水声混在一起，把傍晚的厨房填得满满当当。
沈逸川切完青菜之后把刀放下。他站在案板前看着自己刚才切好的菜段，每一段的长度都差不多齐整。他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看着陆沉舟的侧脸——他正低头看着砂锅里的排骨，用勺子撇去浮沫，蒸汽扑在他脸上把他睫毛沾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沈逸川想开口说点什么。想说今天去做了复查，报告出来是好的。但他张了一下嘴，那个话到了喉咙口的时候，他看到陆沉舟侧过脸来：“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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