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沈万钧的睫毛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沈逸川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的食指抬起来，在他无名指上那枚银圈的边缘慢慢地、仔细地描了一圈。描完之后那只手指收了回去，安安静静地蜷在他的掌心里。
“你摸到我的戒指了，”沈逸川说，“那你今天回家之后，再看看给你戴戒指的那个人。”
陆沉舟站在病床另一侧，手里拿着那只浅灰色条纹的折叠薄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转运的过程比沈逸川预想中顺利很多。随行的护工推着轮椅把沈万钧送到车边，陆沉舟先把那只坐垫在副驾后方的座位上铺好，然后把轮椅的踏板降下来和车门齐平。
他和护工一起把沈万钧平稳地托上彻，扣好安全带，把薄毯盖在他的膝盖上。整个过程中沈逸川没有插手，他站在车门边看着陆沉舟做的每一步——弯腰铺坐垫的时候、调踏板角度的时候、扣安全带的时候、拉毯子的时候。他的动作不急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提前演练过的。
车子驶出疗养院大门的时候沈逸川从副驾转头看了后座一眼——沈万钧靠在座椅里，膝盖上盖着那条浅灰色的毯子，脸侧向车窗的方向，像是在感受车窗外面透进来的阳光。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着。
“他好像在晒太阳，”陆沉舟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脸朝着窗户。”
“嗯。”沈逸川收回视线，“他在晒太阳。”
开了二十分钟左右，沈逸川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初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系统推送，来自医院的病历系统：“您有一个待处理的检查单已临近预约日期，请及时确认。”发信时间是今早系统自动推送的。他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把通知划掉了。
陆沉舟开着车没有看到他的手机：“谁发的？”
“系统推送。医院的。”沈逸川把手机锁了屏重新放回口袋，“没什么。”
他靠在座椅里，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隔着外套布料贴着他的肋骨。那个检查单的日期还在那里，2月10号，下周二。他偏头看了后座的父亲一眼——他依然面朝着车窗的方向，阳光落在他闭着的眼睑上，把那一片薄薄的皮肤照得几乎透亮。沈逸川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路面。
车窗外的城市在除夕的晴空下安静而明亮。街道两侧的店铺很多都贴了红色的春联和福字，偶尔有提着年货的行人走过，脚步不紧不慢的。
陆沉舟把车速放得更慢了一些，像是想让这段路再长一点。沈逸川感觉到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伸过来碰了一下他搭在膝盖上的手背，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沈逸川没有看他的侧脸。但他把那只被碰过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搭在了中控台旁边的位置。
陆沉舟的车在匀速行驶中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手在下一个路口换挡的时候，指尖在挡位杆上沿着沈逸川的手背边缘轻轻滑过。车速依然平稳。
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挡位杆和中控台那一小片区域照得亮堂堂的。
车拐进公寓楼下那条路的时候，沈逸川又看了后座一眼。沈万钧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车轮碾过减速带时细微的震动。
沈逸川轻声说：“爸，到了。我们到家了。”
第127章 除夕夜的面
车停稳的时候，沈逸川在副驾上多坐了几秒。
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公寓楼下那棵落了叶子的梧桐树，除夕的阳光从光秃的枝杈间漏下来，在单元门口的地砖上投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他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了一眼后座——沈万钧依然靠着椅背，脸侧向车窗的方向，膝盖上那条浅灰色薄毯边角被陆沉舟在路上重新掖了一次，妥帖地盖着他的腿。他的睫毛在午后的光线里投出细细的阴影，呼吸平缓均匀。
“我先下去，”陆沉舟松开安全带，“把轮椅架好。”
他下车绕到后备箱取折叠轮椅，展开、锁定轮刹，推到后车门旁边。沈逸川从另一侧过来，拉开侯座车门。他弯腰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爸，到家了。我们下车。”
沈万钧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沈逸川把安全带扣解开，一只手托着他后背的肩胛位置，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膝弯。长期卧床的身体比沈逸川想象中要轻，那副骨架在棉质睡衣下面薄薄的，像一片被时间蜷起来的叶子。
陆沉舟在车门外伸出手托住了沈万钧的腋下位置，两个人一左一右合力把他挪到了轮椅上。沈万钧的头在挪动的过程中微微偏了一下，靠在轮椅的头枕上。
陆沉舟蹲下来，把他搁在脚踏板上的脚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把那条薄毯重新盖到他膝盖上，边角塞进轮椅坐垫两侧。他蹲在那里做完这些，抬头看了一眼沈万钧的脸——他依然闭着眼，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平了一些，像是在适应新的姿势。
“叔叔，我们进楼了。”陆沉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大门有台阶，轮椅过的时候会抬一下。您坐稳。”
沈逸川推着轮椅走向单元门口。陆沉舟快步上前替他拉开了单元门，门槛处他弯下腰和沈逸川一起把前轮轻轻抬过了那道两三厘米高的金属边。轮椅平稳地落地继续往前。
电梯门开了，沈逸川把轮椅推进去，陆沉舟跟进来按了楼层键。轿厢缓缓上行的时候，沈逸川偏头看了电梯壁映出的画面——轮椅上的沈万钧靠在椅背里，面容安详；旁边站着穿浅灰色大衣的陆沉舟，一只手搭在轮椅扶手边缘，像是随时准备扶住什么。
楼层到了。
沈逸川推着轮椅出电梯的时候，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他腾不出手去看，继续推着轮椅往家门口走。陆沉舟已经先一步到了门口，掏初钥匙开了门，然后侧身把门完全推开，把门槛的地垫往后拉了一下，让轮椅能顺畅地通过。
沈逸川推着轮椅进了玄关。公寓里的空气温暖而安静，窗台方向的阳光从阳台铺进来，把客厅地板染成一片暖金色。那盆薄荷摆在窗台的东侧，新长出来的几片嫩叶在阳光里微微透亮。
“爸，”沈逸川推着轮椅停在客厅中央，“这就是我家。也是你家。”
沈万钧靠在轮椅里，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但他的头朝着客厅窗户的方向偏了偏，像是在感受阳光下那一整片暖融融的温度。他搭在薄毯外面的那只手，食指轻轻抬了一下，指向窗户的方向。
沈逸川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阳光、薄荷、窗台外光秃的梧桐枝丫。“你看到光了。”
沈万钧的手指收了回去，安安静静地搭在薄毯边缘。
陆沉舟从次卧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折叠好的腰托。“次卧的床调好了，倾斜角度和疗养院那边一样。如果要让他躺下来休息，随时可以。”
“先让他在轮椅上坐一会儿。”沈逸川把轮椅推到客厅窗台前停住，“他想晒太阳。”
陆沉舟把腰托放在沙发扶手上，走过来在旁边站定。他顺着沈万钧的视线看向窗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除夕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穿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把轮椅的金属把手和薄毯的灰条纹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但很满。沈逸川把沈万钧推到了客厅靠窗的位置，让午后的阳光能一直铺在他的肩头。
陆沉舟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择菜、洗米、炖汤。锅碗碰撞的轻响和炖煮食物的香气一起从厨房方向漫出来，和客厅窗台上的阳光混在一起，田满了整间公寓。
傍晚的时候沈逸川把轮椅推到了次卧门口，让沈万钧能看到那面装了扶手和夜灯的墙壁。“爸，这是给你准备的房间。你看那面墙上的扶手，他到月底才装的。还有墙角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
沈万钧靠着头枕，面色在傍晚昏黄的光线里显得安详平和。他的手指在薄毯边缘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年夜饭做好后端上了餐桌。陆沉舟煮了清汤面，把面条煮得比平时更软一些，汤底是干贝鸡架熬的，表面浮着细碎的金色油花和葱花。
他在碗底垫了一小块隔热垫，端到沈万钧面前的时候蹲下来，把碗沿凑到他能够到的高度：“叔叔，除夕吃的面。软的，您尝尝。”
沈万钧的睫毛动了一下。他闭着眼，但鼻翼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辨认空气里升起来的热气。他的嘴唇慢慢张开了一点，陆沉舟用勺子舀了一小口汤面，吹凉了，递到他唇边。沈万钧的嘴唇碰了一下勺沿，然后慢慢合拢了。他含了那口汤面很久，喉结缓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逸川坐在餐桌边看着这一幕。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下，没有动。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陆沉舟蹲在轮椅前面，一勺一勺地把那碗面喂完，中间没有催促，没有多说话，只是每喂一勺之前先吹一吹，碗沿凑到沈万钧唇边的时候他会轻声说一句“不烫了”。沈万钧吃得很慢，但他吃了小半碗之后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尝到了味道。
陆沉舟把空碗收起来的时候，沈逸川看到他蹲在轮椅旁边的时候，肩膀的线条比平时放得更低一些。
第128章 新年快乐
年夜饭结束后沈逸川把轮椅推回了窗台前。除夕夜的窗外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城市的夜空被远处楼宇的灯光映成暗橙色。沈万钧靠在轮椅里安静地呼吸着，他的左手搭在薄毯外面，手指微微张开，像是等着什么。
沈逸川在他旁边蹲下来，握住了那只手：“爸，今天是除夕。明年这个时候，你可能已经能坐着自己吃面了。”
他感觉到那只手的食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抬了起来。竖折——一竖一折，接在一起，没有停顿。那道笔画在沈逸川的掌心里安安静静地停留了几秒，然后食指收了回去。
“你写了‘陆’字的第一笔，”沈逸川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他。”
过了几分钟，那只食指又抬了起来。这一次它在沈逸川的掌心里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完整的字——一横一竖钩，一横，一横。一个“好”字。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他的指腹在沈逸川的掌心里微微停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用力之后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沈逸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个“好”字写在他的皮肤纹路上，每一笔都清楚、稳定、完整。他没有说话。他把那只手合拢了，像握着什么不能掉的东西。
陆沉舟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沈逸川还蹲在轮椅旁边。他走过去，在沈逸川旁边蹲了下来。他低头看到沈逸川合拢的掌心：“他写了什么？”
“好。”沈逸川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但很稳，“他写了一个‘好’字。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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