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沈逸川伸手摸了一下。毛绒绒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厚实柔软，带着新面料特有的那种蓬松感。他捻了两下：“……挺舒服的。”
“那这条留着。其他的我退了。”
沈逸川低头看着那条叠好的毯子。浅灰色的，边角压着细密的绗缝线，躺在茶几上像一团被收拢的云。他伸手碰了一下边角的标签，然后转过来看着陆沉舟：“你不用老买东西。”
“也没买什么。就几条毯子。”
“上周你给我买了三双袜子。上上周买了那个很贵的枕头。”
“那个枕头你确实睡得好了。”
沈逸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着陆沉舟把多余的收纳盒拎到储物间去放好，然后走回来站在他面前：“怎么，嫌我买太多了？”
“不是嫌多。是——”沈逸川停了一下，“是你每次买了东西都不说。等我看到了才知道。”
“那下回买之前跟你说一声。”
“下回别买了。”
“那不行。”陆沉舟看着他，“看到你缺什么我就想买。控制不住。”
沈逸川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握着那条厚毯子的一角。他看着陆沉舟——暖灯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晰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松开毯子角，往前走了一步，伸手环住了陆沉舟的腰。额头抵在他肩窝的位置，整个人靠了上去。
陆沉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落在他背上。“怎么了？”
“没怎么。站一会儿。”
陆沉舟没有再问。他安静地环着沈逸川，掌心贴着他的后腰。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客厅里，头顶的暖灯安静地照着，电视柜上方那张旧照片里的两个人隔着七年看着此刻的他们。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亮起越来越多的灯火，而房间里只有呼吸声，和毯子边缘垂下来时布料轻微摩擦的窸窣。
过了好一会儿，沈逸川松开他。“去洗手。我煮面。”
“今天吃面？”
“嗯。清汤面。试试我今天调的汤底。”
他走向厨房的时候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暖灯笼罩的灶台前。沈逸川系围裙的动作利落流畅，从冰箱里拿食材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站着干嘛？过来剥蒜。”
陆沉舟走过去。两个人并肩站在料理台前，水烧开的声音和切蒜的笃笃声混在一起。灶台上方升起来的白雾把暖灯光晕柔化了一圈，把两个挨着的人影投在厨房的瓷砖墙上。
沈逸川把面条下进沸水里，用筷子搅散。他低头看着面条在滚水里慢慢变软、变透，然后捞进备好的碗里，浇上滚烫的清汤，滴香油，撒葱花。他端着碗转身放到餐桌上，回头看了陆沉舟一眼：“过来尝尝。”
陆沉舟坐下来，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热烫的汤和面条一起滑进喉咙，他嚼了两下，动作停住了。他看着碗里清亮见底的汤色和浮在表面的细碎葱花，又夹了一箸。这次他嚼得更慢了。
“怎么了？”沈逸川在他对面坐下来。
“这个味道——”陆沉舟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很像你大学煮的那种。”
“我大学煮的清汤面不是这个味道。”
“是。你大学煮的也是这个。面煮得软一点，汤头清鲜，滴几滴香油。”陆沉舟看着他，“你那时候用的汤底是超市买的浓汤宝。今天这个也是。”
沈逸川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对面的人，陆沉舟低着头继续吃面，筷尖挑起面条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口的味道。他嚼完之后抬起眼：“你大学的时候穷，舍不得买鸡架熬汤。现在你什么都能买了，但你做的还是那个味道。”
沈逸川低头看着自己的碗。清汤里浮着细碎的白面条和葱花，香油在碗面上聚成一小圈一小圈的金色油花。他夹了一箸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味道确实和大学的时候差不多——那时候他在宿舍用小电锅煮面，陆沉舟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等，两个人共用一双筷子和一个碗。
“你记住的东西太多了。”沈逸川说。
“记住的东西不用刻意记。它就放在那儿了。”
沈逸川没有接话。他低头把那碗面吃完，把汤也喝干净了，碗底只剩下几粒葱花贴着白瓷。他把碗放下，看着对面还剩小半碗的陆沉舟：“吃完了？碗我洗。”
“我来洗。你去坐着。”
“你今天买菜又剥蒜又洗碗，你当我什么人了？”
“当你是——”陆沉舟站起来收碗，“当你是以前在我宿舍里煮速冻汤圆的那个人。煮完了你说‘我洗碗’，我说‘我洗’。然后两个人站在水槽前面挤来挤去，谁都不肯让。”
沈逸川被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推到客厅方向。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舟已经把两个碗端进了水槽，拧开水龙头，背影在暖灯下微微躬着。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混在一起。
沈逸川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那边传来的洗碗声，然后他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陆沉舟的背影。陆沉舟冲完最后一只碗，翻过来放在沥水架上，转身看到他在门口，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什么？”
“看你洗碗。”
“洗碗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陆沉舟擦手的动作顿了一拍。他看着沈逸川靠在门框上的姿势——肩膀微微侧着，双手交叠在身前，暖灯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温润的边。他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沈逸川的手指：“你手不凉了。”
“你泡的红枣茶喝了当然不凉了。”
“那明天还泡。”
“明天周三，去疗养院。泡了带保温杯里去。”
“好。”
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陆沉舟的手指还搭在沈逸川的手背上，拇指慢慢摩挲着指根的位置。沈逸川没有抽走，就那么站着，任他摩挲。电视柜上方那张旧照片里的两个年轻人并肩看着前方，而此刻站在厨房门口的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前，但谁都没有退。
暖灯安静地亮着。窗外的夜色像被谁慢慢铺开了，一片一片的。
沈逸川低头看着两个人搭在一起的手，陆沉舟的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亮。他自己的无名指上空空的——洗澡的时候摘下来放在洗手台上忘了戴回去。陆沉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回洗手台，拿了那枚戒指出来，托起沈逸川的左手，沿着无名指的指节慢慢推了上去。
“下次摘了记得戴回去。”他说。
“你帮我记着。”
“我帮你记着。但你自己也记一下。”
“记不住。”
“那我每天检查一遍。”
沈逸川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重新戴好的银圈。戒面被洗手台的灯光捂过，还带着一点微温。他弯起嘴角：“你检查吧。每天。”
第106章 你最近不太对
接下来的几天沈逸川发现陆沉舟多了一个新习惯。
每天清晨他醒来的时候，床头的灯光还暗着，陆沉舟已经醒了。他会侧躺着面向沈逸川，安静地看他几秒，然后伸出手指碰一下他的眉心，确定眉心的那一片皮肤是舒展的，才轻轻地松开。沈逸川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周二早上，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额头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睁开眼看到陆沉舟的手正收回去。
“你干嘛？”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看你皱眉了。”陆沉舟说，“梦到什么了？”
“忘了。”沈逸川翻了个身，“几点了？”
“六点半。再睡一会儿，我给你做早饭。”
沈逸川半眯着眼看着陆沉舟翻身下床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浅灰色家居服，肩线妥帖地贴着，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进厨房。沈逸川看了几秒，又闭上眼，但嘴角已经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这个习惯持续了好几天。每天早晨陆沉舟都会在他醒来之前碰一下他的眉心，然后才起床做早饭。
周三早上沈逸川醒得比平时早，他听到身侧的呼吸节奏变了一点，知道陆沉舟醒了，但他没有睁眼。过了几秒，他感觉到陆沉舟的手指轻轻落在自己眉心，指腹顺着眉骨的弧度慢慢地、极轻地抚了一下，像在捋平一张纸上的褶皱。
他睁开眼。陆沉舟的手还没有完全收回去，悬在他眉心上方。
“……你每天都这样？”沈逸川问。
“你醒了？”
“你碰到第一下我就醒了。”
陆沉舟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搭在枕头上：“那你以后别装睡了。”
“你以后别摸了。”
“做不到。”
沈逸川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陆沉舟的侧脸上，把他眼底那种认真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把陆沉舟搭在枕头上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额头上：“那你摸完了。起床。”
陆沉舟的手掌贴着他的额头停了一秒，掌心温热干燥。他收回手翻身下床：“今天煎蛋还是煮面？”
“煎蛋。你昨天说买到了流心的土鸡蛋。”
“今天煎给你看看。”
沈逸川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那边传来的打蛋声和油锅的滋啦声，晨光在房间里慢慢亮起来。他坐起来，看着床头柜上那杯已经放好的温水，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的，杯沿带着陆沉舟手指碰过的余温。
周四下午沈逸川下了门诊去疗养院。陆沉舟说公司那边临时有个会，晚一点过来接他。沈逸川说不用，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但他在疗养院坐了一个小时之后准备走的时候，陆沉舟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拎着两杯热饮。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逸川走到他面前。
“十分钟前。会议提前结束了。”陆沉舟把其中一杯递给他，“热的蜂蜜柚子茶。今天降温了。”
沈逸川接过来，纸杯的热度从指腹传上来。他看着陆沉舟鼻尖被冷风吹得微红，大衣领口翻着一截没整理好。他伸手把陆沉舟的衣领翻平整，然后喝了一口手里的蜂蜜柚子茶——甜度刚好，温润地滑过喉咙。
“走吧。”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天已经暗了，疗养院门口的灯亮起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圈一圈的暖光。陆沉舟走在外侧，沈逸川的左手拿着纸杯，右手的指尖在行走间碰到了陆沉舟的手背。碰了一下，两个人谁都没躲。
“你今天开会说什么了？”沈逸川问。
“下季度的工作安排。我把周三的时间空出来了。”
“你以后周三都不排会？”
“不排。周三下午是你的。”
沈逸川走到车边停了一步，偏头看着他。陆沉舟替他拉开副驾的门，表情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沈逸川看了他两秒，弯腰坐进车里。陆沉舟从另一侧上彻之后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坐了一会儿，侧过身看着沈逸川：“你今天去疗养院，护士长说你爸的脑电波又出现了一次节律性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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