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陆沉舟伸手把副驾的座椅加热打开，然后把手收回去继续握方向盘。沈逸川闭着眼感觉到了座椅底下慢慢涌上来的暖意，整个身体往靠背里陷了陷。他的呼吸慢慢放平了，像午后病房里监护仪的波形一样平稳地、缓慢地起伏着。
第113章 他动了
接下来的一周，沈逸川去疗养院的频率从每周三次增加到了五次。
林主任那边调整了促醒方案，在原有的电刺激基础上增加了一组低频声波干预。沈逸川每天下午门诊结束之后都会开彻过去坐一会儿，握着父亲的手跟他说说话，观察他手指的反应。
陆沉舟周三周五周日雷打不动地跟着来，其他时间会在沈逸川出门前把保温杯灌好热饮塞进他手里。
周四下午沈逸川从疗养院回来的时候，陆沉舟在厨房炖汤。他听到玄关的声音探出头来："今天怎么样？"
"左手抽东了四次。有一次持续了将近三秒。"沈逸川换了鞋走进厨房，"比以前都长。"
"那他在变好。"
"在变好。"
陆沉舟把灶火调小，转过来看着沈逸川。他站在厨房暖灯下面，手里还握着汤勺，围裙上沾着一小块洗菜时溅上去的水渍。他看着沈逸川，目光在他眉眼之间停了一拍，然后伸手把他外套领口翻起来的边角压平了。
"你累不累？"
"不累。"沈逸川站在他面前，"这几天状态反而比以前好。以前去疗养院是去看一个不会动的人。现在去是去看一个在慢慢动起来的人。"
"那下周我也加两天。周二周四我也去。"
"你公司那边——"
"我说了周三不排会。周二周四本来也不是会议日。我去接你，然后跟你一起去。"
沈逸川看着他。陆沉舟的拇指还停留在他外套领口的边缘，指腹按在那一小片布料上，温热的。沈逸川伸手把他围裙上那片水渍擦了——指腹蹭过他的胸口位置，隔着围裙的布料能感觉到下面皮肤的温度。
"那你下周跟我一起。周二周四下午我都去。"
"好。"
那碗汤炖好了。陆沉舟盛了两碗端上桌，白萝卜炖得透明绵软，排骨酥烂脱骨，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和青翠的葱花。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汤，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冬日的灰白过渡到深蓝的暮色。沈逸川低头喝了几口汤，忽然说了一句："陆沉舟。"
"嗯。"
"如果年底之前他醒了——今年过年带他回家过。"
陆沉舟端汤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拍，然后他放下碗。他看着沈逸川，餐桌的暖灯落在他眼底，把那里面的东西映得很亮。"回家——你说的是哪个家？"
沈逸川从汤碗上方抬起眼看着他。窗外暮色沉沉的，把城市的天际线染成一层暗蓝。公寓里的暖灯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温润的边。
"我们的家。他来了住次卧。你说过次卧可以改护理房。"
陆沉舟的呼吸明显慢了半拍。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汤，白萝卜和排骨在清亮的汤底中安安静静地堆着。他用勺子舀了一块白萝卜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看着沈逸川。
"那我下周把次卧那面墙的扶手装了。年前之前能装好。"
"好。装了之后我爸醒了就能住。"
两个人继续低头喝汤。暖灯把餐桌上的两碗汤照得白雾袅袅，排骨的香气和萝卜的清甜在两个人之间缭绕着。
陆沉舟喝完之后去厨房洗碗，沈逸川坐在餐桌边看着他的背影——他把碗碟放进水槽里的动作仔细妥帖，冲洗完之后用干净的布擦干，整整齐齐地码进碗架里。
沈逸川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站到他旁边。水槽里的水流哗哗地响着，陆沉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站一会儿。"
陆沉舟没有追问。他继续冲洗最后一只碗，水龙头关上之后他把碗翻过来沥水，然后转身面对沈逸川。两个人在厨房暖灯下面面对面站着，沈逸川伸手把陆沉舟手指上残留的水珠擦了，指腹从他的指节顺着滑到指根。
"陆沉舟。"
"嗯。"
"今年过年——不管我爸醒没醒，你都在。"
陆沉舟低头看着被擦过的手指，那一小片皮肤上还残留着沈逸川掌心的余温。
"我都在。你想在哪过就在哪过。想去疗养院过年我也陪你。想在家过我也陪你。"
沈逸川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站在暖灯下面没有动，陆沉舟也没有动。两个人安静地站在料理台前面，水槽里的碗碟已经沥干了，厨房里弥漫着炖汤后残留的温暖水汽。
沈逸川伸出手，把陆沉舟垂在身侧的手指一根一根握住了。扣进自己的指缝里。然后他靠过去，额头抵在陆沉舟的锁骨窝里。安安静静地靠了一会儿。
"下周三——"他的声音闷在陆沉舟的胸口，"如果他的手指又动了。你录像。"
"录像？"
"录下来。以后他醒了给他看。告诉他他还没醒的时候手指就这么动了。"
陆沉舟的手臂收拢过来环住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好。我带手机。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我录。"
沈逸川在他胸口闭着眼。他感觉到陆沉舟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平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地跳着。他把自己的呼吸调到了和那个节奏同步的频率，慢慢地、缓缓地起伏着。
第114章 他认得出我
周三下午他们去疗养院的时候，陆沉舟真的带了一部备用的手机。他在病房角落架好手机打开录像，对准病床的方向，然后退到沈逸川旁边站着。
沈逸川在床边坐下来，握住了父亲的手。"爸，今天周三。我带了一个人来。他带了一束鸢尾花，淡紫色的，放在你床头柜上了。你闻得到吗？"
沈万钧安静地躺着。监护仪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呼吸机的送气声规律地起伏。沈逸川的拇指在父亲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圈一圈的，动作很轻。
"上周你的手指动了两次。你知道吧？你动的时候我正好握着你的手。我跟你说了，以后如果想动就动。想醒就醒。不要急，慢慢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枯瘦的手，指尖极轻极轻地蜷了一下。很轻很短的一个动作，像一片叶子被风掀起边角又落回去。
但沈逸川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他转过来看了陆沉舟一眼——陆沉舟站在病床另一侧，目光落在沈逸川握着的那只手上，他的表情专注而安静。
沈逸川转回去继续握着父亲的手。他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握着。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又动了一下，这次的幅度比刚才大一些，指尖在沈逸川的掌心上轻轻划了一道弧线，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沈逸川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弧线很短，不完整，但他知道它是什么。是他名字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
陆沉舟不知道沈逸川看到了什么。但他看到沈逸川的眼眶在那一瞬间微微泛红了。他没有出声，他安静地站在病床的另一侧，目光落在沈逸川低垂的睫毛和微微弯着的嘴角上。
沈逸川把父亲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下面，掖好被角。他坐在床边没有动，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陆沉舟旁边。
"回放给我看。"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但很稳。
"好。回去放给你看。"
两个人走出病房的时候沈逸川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经过走廊转角的时候他停了一步，靠着墙站了一下。陆沉舟站在他旁边，没有问"你还好吗"，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沈逸川在墙边站了一会儿之后直起身来："走吧。回去看录像。"
回去的路上陆沉舟开彻，沈逸川坐在副驾。他靠着座椅看着前方的路面，街灯在暮色中依次亮起来。安静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开口："他刚才在我手上写了一个字。"
陆沉舟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名字最后一个字。最后一笔。"
陆沉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看着前方的路面，过了几秒才说："那他认得出你。"
"他认得出我。"
之后很长一段路谁都没有再说话。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响和车载广播低低的音乐声。沈逸川靠着座椅，右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还在承接那个极轻的笔画。陆沉舟在红灯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指尖，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那个晚上他们一起看了录像。沈逸川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里的画面——他看到自己坐在病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然后那只手蜷了一下，划了一下。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泛红，而他本人当时竟没有察觉。他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手机放下了。
"陆沉舟。"
"嗯。"
"等这段录像时间长了——放在相册里别删。"
"不删。我备份了三份。"
沈逸川偏过头看着他。客厅的暖灯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映着，亮亮的。他伸手把陆沉舟搭在沙发背上的手拉下来握住了。
"他写到第三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可能是没力了。但那个方向是对的。"
"方向对就行了。"陆沉舟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剩下几笔等他醒了再写。他醒了之后有力气了，一笔一笔给你写完。"
沈逸川握着陆沉舟的手，靠在沙发靠背里。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亮着万家灯火，茶几上那盆薄荷在窗台方向安安静静地舒展着叶片。暖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靠在一起。
第115章 如果他不醒呢？
周四下午沈逸川没有排门诊。他上午查完房之后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彻去了市一院。
林主任把他父亲最近的脑电报告和观察记录翻了一遍，在地板上铺开了三张不同时期的波形图对比着看，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按目前的恢复速度，如果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保持这个趋势，沈万钧有较大概率进入意识恢复的临界期。
"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林主任说，"临界期可能持续很久。可能一天，可能一个月，可能更久。他现在能写一个笔画，说明小范围的皮层已经在建立连接。但距离完全清醒，还要过很多关。"
沈逸川点了点头。他把那些报告收进文件袋里，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落在肩头，暖融融的。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停了几秒，然后掏初手机给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医生说进入临界期了。可能很快，也可能还要等一阵。"
陆沉舟秒回："没事，多久都等。你回来路上开彻慢点。"
沈逸川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走下台阶，开彻回公寓的路上他在等红灯的时候又翻出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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