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嗯。”
“你以后别六点起来熬汤底了。多睡一会儿。”
“我想熬。你喝完了汤底觉得好喝，我比你多高兴一点。”
沈逸川没有睁眼。但他枕在陆沉舟腿上的那只手抬起来摸索了一下，碰到了陆沉舟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握住，扣进指缝里。
周二下午沈逸川去医院查房，陆沉舟说公司那边有个会要开。两个人在小区门口分开的时候陆沉舟多停了一步：“你查房查到几点？我来接你。”
“大概四点半。但你要是忙不用来。”
“不忙。四点四十到你医院门口。”
沈逸川看着他。初冬的日光清淡地落在他肩头，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薄薄的亮边。他伸手把陆沉舟大衣的领口翻起来立好：“那你去公司吧。路上开彻慢点。”
他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了。走了十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舟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走的方向。看到他回头，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
沈逸川走回医院大门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初来看了一眼，陆沉舟发的：“你围巾歪了。刚才忘了帮你整理。”
他低头一看——围巾确实歪了，左边比右边长了一截。他伸手重新绕了一圈，嘴角弯着锁了屏。
下午查房结束之后沈逸川在办公室写了几份病程记录。四点三十五的时候他合上电脑换了外套，走到医院侧门的时候陆沉舟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沈逸川走过去拉开彻门坐进副驾：“你几点到的？”
“刚到五分钟。”
“会议开完了？”
“开完了。后面没什么事。”陆沉舟发动引擎，“今晚想吃什么？路过菜市场的时候看到有新鲜的鲈鱼。”
“清蒸吧。你上次蒸的有点老，这次时间短一点。”
“好。这次蒸七分钟。”
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沈逸川靠着座椅，看着窗外渐晚的天色和陆续亮起来的街灯。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沈逸川开口：“你今天在公司——有没有人问你我这边的事？”
“问什么？”
“问你怎么每天下午四点就不见人了。”
陆沉舟笑了一下。“没人敢问。我是老板。”
“老板也不能天天早退。”
“我说的是‘外出谈业务’。”
“你谈什么业务了？”
“谈‘每天回家给家属做饭’的业务。”
沈逸川偏过头看着他。陆沉舟的侧脸被路灯明灭交替地照亮又暗下去，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弧度。他收回视线：“……你家属这个职称什么时候评的？”
“我内定的。不用评。”
沈逸川靠着座椅，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被街灯照亮的道路。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被窗外掠过的灯光忽明忽暗地映着。
晚上清蒸鲈鱼确实蒸得比上次好。沈逸川夹了一筷放进嘴里，嚼了，点了点头：“这次时间刚好。”
“那以后都蒸七分钟。”陆沉舟把那盘鱼转了半圈，把鱼腹位置对着沈逸川那边，“你多吃点。鱼腹嫩。”
“你自己吃。别老往我这边转。”
“转一下又不费事。”
沈逸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那几块鱼腹肉夹了几筷，也夹了一筷背部的肉放进陆沉舟碗里：“你也吃。别只给我转。”
两个人吃完了那条鱼。沈逸川去洗碗的时候陆沉舟坐在餐桌边没动，沈逸川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坐着干嘛？”
“看你洗碗。”
“洗碗有什么好看的。”
“你洗碗的时候会哼歌。”
沈逸川拧水龙头的手停了一下。他刚才哼了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偏过头看了陆沉舟一眼：“我哼什么了？”
“月亮代表我的心。”
沈逸川把水龙头关了，转过来靠着水槽边沿看着他：“陆沉舟，你记我这些细节到底准备用在哪里？”
“用在哪里？”陆沉舟从餐桌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在你生日的时候给你录一首。你哼了这么多年，每次都是副歌那两句，我准备录完整版的。”
沈逸川看着他。他伸手把陆沉舟衬衫领口卷起来的一小截翻平整了：“……那你不准跑调。”
“跑调了你也会听完的。”
“万一我不听呢？”
“那我在你办公室门口唱，你总会听到。”
沈逸川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回身拧开水龙头继续冲洗碗碟：“那你录吧。录完了先放给我听，不准出去丢人。”
陆沉舟站在他身后。他的手指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沈逸川的后颈，指腹在那截皮肤上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了：“好。录完了先给你听。”
第110章 他给你煮的面
周三下午又到了疗养院的日子。
沈逸川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保温盒。护士长说沈万钧的鼻饲营养液换了新配方，让他带回去一份对比之前的成分表。
他拎着保温盒往外走的时候陆沉舟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
“今天这么快？”陆沉舟把姜茶递给他。
“数据稳定。护士长说这两周的节律性活动频率比上个月高了接近一倍。”沈逸川接过姜茶喝了一口，姜的微辣和红糖的甜在舌尖上交叠着，“你刚才去哪了？”
“去了一趟护士站。跟她们聊了几句。”
“聊什么？”
“聊你爸最近的变化。值班护士说他晚上有时候手指会动一下，她们在记录表上做了标注。”陆沉舟走到他旁边，“你要不要去看看记录？”
沈逸川的呼吸轻了半拍。他快步走向护士站，值班护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专门的观察记录递给他。
沈逸川翻到最近几页，上面用圆珠笔标注着日期和具体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分，右手无名指蜷曲两次；凌晨三点零四分，左脚拇指轻微抽东；周四下午四时五十分，左眼睑有节律性颤动持续约四十秒。
他握着那份记录，翻了两遍。陆沉舟站在他旁边，没有出声打扰。沈逸川把记录还给护士：“谢谢。以后只要有类似的情况，麻烦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的沈医生。”
他转过来看着陆沉舟的时候，表情比平时亮了一些。那种亮不是外放的兴奋，是一种从眼底透出来的、很淡的光，像一盏被拨亮了芯子的灯。陆沉舟看着他的眼睛：“他手指动了。”
“嗯。虽然只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但比他之前完全不动要好很多。”
“那说明他在好起来。”
“说明他在好起来。”
两个人从护士站走回病房门口的时候，沈逸川往里看了一眼——沈万钧依然安静地躺着，面色比之前确实红润了一些，监护仪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
床头柜上那束向日葵开得正盛，明黄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散开，在午后灰白的天光里像一小团不会熄灭的亮。
沈逸川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过来看着陆沉舟。“你今天去护士站，是专门去问这个的？”
“我每次来都去问一下。之前护士长说如果有变化会主动通知你，但我想着既然我来了，就去多问一句。”
沈逸川看着他。走廊里的日光灯白亮均匀地铺下来，把陆沉舟的眉目照得清晰分明。他伸手拉了一下陆沉舟的外套袖口：“那以后每次来你都去问一句。”
“不问我也去。”
“我知道。”
两个人并肩往电梯口走。经过走廊转角的时候沈逸川手里的姜茶已经喝完了，他捏着纸杯的边缘，指腹在上面留下一圈浅浅的压痕。
陆沉舟从他手里把空纸杯接过去扔进走廊边垃圾桶里，动作自然流畅，像是做了一百次。
上了车之后沈逸川靠着座椅，没有立刻系安全带。他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安静了一会儿之后说：“如果他现在能动了——那他可能也能听到。”
“什么？”
“我刚才跟他说的那些话。如果他手指能动了，那他可能也能听到。”
陆沉舟没有发动引擎。他侧过身看着沈逸川：“那你说的什么？”
“我说我最近挺好的。我说下雪之前会再来看他。我说——”沈逸川顿了一下，“我说有个人每周三都跟我一起来，他插花的技术越来越好了。”
陆沉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拢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他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沈逸川的侧脸被车窗外透进来的午后光线照亮了一小半。
沈逸川偏过头看他：“你没什么想说的？”
陆沉舟的喉结动了一下。“有。我想说那束向日葵下周换一种颜色。护士长说你爸以前喜欢那种淡紫色的鸢尾花，我托花店订了，下周到。”
沈逸川看着他。午后灰白的天光从车窗落进来，把陆沉舟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坦然又认真。他收回视线系上安全带：“行。那下周换鸢尾。”
车子驶出疗养院大门的时候沈逸川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护士长发来的短信：“沈医生，刚才忘了说，昨天下午三点多沈先生的心率出现过一次变快，大约持续了两分钟。没有伴随其他异常。我们也在持续观察。”
沈逸川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他把手机递给陆沉舟：“你看这个。”
陆沉舟在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屏幕。他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沈逸川：“心率变快——说明他能感受到？”
“可能。也可能是无意识的。但时间点是下午三点多——那个时间我通常会在电话里问他的情况。”沈逸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昨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好在开会，没打过去。”
陆沉舟沉默了。红灯转绿，他踩了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之后他才开口：“那下周你别开会了。那个时间你打过去。打不通的话我帮你占着线路。”
沈逸川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他看着前方路面上被车轮碾过又恢复的积水印痕，安静了一会儿。“陆沉舟。”
“嗯。”
“你有时候做的一些事——你自己可能没觉得。但我在旁边看着，会记很久。”
陆沉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动了一下。“什么事？”
“比如你刚才说帮我占着线路。比如你说换淡紫色鸢尾花。比如你在护士站问那些记录的时候，语气跟问自己家的事一样。”
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车子开过两个路口之后他的声音才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
沈逸川靠着座椅，偏头看着窗外。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那个弯度很轻，但在午后灰白的天光里格外清楚。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了视线。
那天晚上陆沉舟在厨房熬清汤面的汤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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