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那他可能梦到了那个。”陆沉舟说，“梦到了面。还有你妈。”
沈逸川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握着手里的报告纸页，纸页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痕。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里，看着病床上父亲平稳起伏的胸口。
病房安静了一会儿。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呼吸机的送气声规律地交替着，窗外的风偶尔擦过玻璃发出低低的嗡鸣。陆沉舟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沈逸川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你手不凉了。”
“嗯。今天穿够了。”
“那下周降温再穿一件。”
沈逸川没有抽走手。他由着陆沉舟握着，两个人并排坐在病床前面，窗外的天光慢慢偏西，把病房里的影子拉长了一些。那束向日葵在黄昏的光线里变得更柔亮了一层，明黄色的花瓣边缘镀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离开疗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逸川走在前面，陆沉舟跟在他身侧出了大门。夜风扑上来的时候陆沉舟自然地换到了风口那一侧，沈逸川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上了车之后陆沉舟发动引擎。他没有立刻挂挡，在驾驶座里坐了一会儿，偏头看着沈逸川：“你今天心情比之前好。”
“是吗？”
“嗯。你进门的时候肩膀是松的。以前你来疗养院，出门的时候肩膀会绷一阵子。今天出来的时候没有绷。”
沈逸川靠着座椅看着他。仪表盘的微光映在陆沉舟的侧脸上，把他眼底那种观察仔细到近乎细致的东西照得分明。他伸手握住了陆沉舟搭在挡位杆上的手：“你今天观察得真细。”
“你的事我观察得都细。”
“那你观察一下我今晚想吃什么。”
陆沉舟看着他，想了一下：“你下午在病房翻报告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手机。你手机里有一条外卖推荐，是那家潮汕粥店的新品推送。所以你想喝粥。”
沈逸川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住了。他看着陆沉舟，看了好几秒，然后松开手靠回座椅里：“……行。那就粥。”
陆沉舟挂挡打方向盘。车子驶出疗养院的停车场汇入路面车流，车载广播放着一首舒缓的爵士乐。沈逸川靠着座椅看着前方路面，街灯一盏一盏从窗玻璃上滑过去。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陆沉舟。”
“嗯。”
“我手机里那条推送，你看得到？”
“你翻手机的时候我坐在你旁边，余光看到的。”
“你余光看东西这么清楚？”
“别的东西看不了。你手机上的字能看清。”
沈逸川没有接话。但他偏头看着窗外，嘴角那个弯度在玻璃上映出来，被街灯交替照着一明一暗地闪。车子开到粥店门口的时候他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陆沉舟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等一下。”
沈逸川停住了，偏头看他。
陆沉舟的手指在他的脉搏位置按了两秒，然后松开了。“心率六十八。你进门之前我测一下，进去之后如果心率变了我就知道粥好不好吃。”
“粥好不好吃跟心率有什么关系？”
“好吃的你会高兴。高兴了心率会快一点。”
沈逸川看着他。粥店门口的暖灯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陆沉舟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坦荡的、认真的、像是在说一件非常合乎逻辑的事。沈逸川推开彻门：“那你进去之后看着我吃。别光看心率。”
他下了车往粥店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舟正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走过来。他站在那里等了一拍，等陆沉舟走到他旁边，两个人一起推门进了粥店。
点完单坐下来之后沈逸川给陆沉舟倒了一杯热茶。茶香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缭绕了一小片白雾。沈逸川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对面正在看菜单背面小菜列表的陆沉舟。
“你今天下午在病房里问我——我爸如果做梦会梦到什么。”
陆沉舟抬起眼：“嗯。”
“如果我做梦，”沈逸川说，“我会梦到毕业那年秋天。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爸的事，我也没有走。我们俩还在学校旁边那个公寓里。”
陆沉舟的菜单放下了。他看着沈逸川，桌上的灯光落在他眼底，把那里面的东西映得微亮。
“你现在也可以做那个梦。”陆沉舟说，“那个公寓没有了，但人在。”
沈逸川看了他几秒，然后拿起茶壶给他续了半杯茶。“粥来了。先喝粥。”
砂锅粥端上来的时候白雾腾腾地升起来，虾蟹的鲜香在两个人之间漫开。沈逸川给陆沉舟舀了一碗推过去，然后给自己舀了一碗，低头慢慢地喝。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在冬日的晚上把整个身体都暖了一层。
他喝了几口之后抬头看了陆沉舟一眼。对面那个人也低着头喝粥，碗沿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沾了一层细密的水雾。沈逸川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继续喝粥。
砂锅里剩下的粥被两个人分完了。陆沉舟去结账的时候沈逸川坐在位子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他站在收银台前面掏初手机扫码，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结完了？”
“嗯。走吧。”
两个人推门走出去。夜风比来时更冷了，沈逸川缩了一下脖子，下一秒陆沉舟的围巾已经被解下来绕在了他脖子上。围巾还带着陆沉舟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气味，柔软地裹住了他的脖颈。
“你戴了我戴什么？”
“我不怕冷。”
“你刚才在粥店里鼻尖还是红的。”
“那是粥的热气熏的。”
“那你现在戴好。别摘了。”
沈逸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他走在陆沉舟旁边，两个人并肩穿过路灯把路面照成暖黄色的街道往停车的方向走。影子在两个人脚边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
走到车边的时候沈逸川停了一步。他偏头看着陆沉舟，围巾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眉心。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底，把那里面一层薄薄的东西映得微亮。
“陆沉舟。”
“嗯。”
“你下周三还去疗养院吗？”
“去。”
“下下周三呢？”
“也去。”
“那以后每个周三你都去。”
陆沉舟看着他。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但他没有去拨。他站在那里看着沈逸川，看了好几秒，然后说：“每个周三都去。直到他醒了。”
沈逸川把围巾往下拉了一截，露出嘴角。那一点弯度在路灯下像被暖光勾出来的，不重但很清楚。
他转身拉开彻门坐进副驾，等陆沉舟从另一侧上来之后，他伸出手在黑暗的车厢里摸索了一下，碰到了陆沉舟的手背，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扣了进去。
陆沉舟的手指收拢了。他单手打方向盘把车驶出停车位，两只交握的手放在沈逸川的膝盖上，谁都没有松开。
车窗外街灯连绵地往后退，暖色的光在车窗玻璃上滑过去。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交握的体温和缓慢均匀的呼吸声。
第109章 万一你没听完呢
周一早上沈逸川醒来的时候，陆沉舟不在床上。
他侧耳听了一下——厨房有轻微的动静，但不是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更像是杯子放在台面上、抽屉拉开又合上的细碎声响。他坐起来，床头柜上没有便签。他下了床赤脚走到卧室门口，探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沉舟站在料理台前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他低头看一会儿书，抬头看一会儿灶台上的砂锅，然后用勺子搅一下锅里的东西，又低头看书。那个动作循环了好几遍，认真到沈逸川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将近一分钟他都没察觉。
沈逸川悄声走过去。走到他身后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那本书的封面——《清汤面的一百种做法》，旁边还摊着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列着几行配料和步骤。
“你几点起来看的？”沈逸川的声音从陆沉舟身后传过来。
陆沉舟明显被吓了一跳，肩膀微微一震，转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本食谱：“……你醒了？我还想做好了再去叫你。”
“几点起来的？”
“六点。”陆沉舟把食谱合上放到一边，“昨晚没睡好，早醒了，就想着试试新学的汤底。”
沈逸川走近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砂锅里的面条。煮得刚好，软而不烂，在沸水里轻轻翻动着。动作比之前流畅了不少，整套下来没有停顿。
他把碗端到餐桌上放好：“你尝尝。”
沈逸川坐下来。他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箸。
“怎么样？”陆沉舟站在餐桌对面看着他。
“比上次好。这次的汤底有层次了。”
陆沉舟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身回厨房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到沈逸川对面。
沈逸川吃了几口之后抬头：“你昨晚为什么没睡好？”
陆沉舟嚼面的动作停了一拍：“……想事情。”
“想什么事？”
“想下个月你生日怎么过。”
沈逸川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我生日还有半个多月。”
“所以要提前想。去年你生日的时候我们还没重新在一起，我没给你过。今年想好好过。”
“你怎么知道我去年生日没过？”
“你去年生日那天，在医院值了一个通宵急诊。周野说的。”
沈逸川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底鲜润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你去年就已经在打听我的事了？”
“……偶尔碰上周野，会问两句。”
“偶尔是几次？”
“七八次。”
“半年问七八次，你管这叫偶尔？”
陆沉舟放下筷子看着他。晨光从侧面落在他的眉骨上，把他眼底那种被拆穿之后不打算否认的坦荡照得分明：“我承认。去年确实问得比‘偶尔’多一点。但我问的是周野，没去打扰你。”
沈逸川没有接话。他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面条吃完，连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他看着对面那碗还剩大半的面：“你生日明年四月，我也提前想一下。”
陆沉舟的呼吸顿了一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碗，嘴角那个弧度被碗沿挡住了，但沈逸川看到他的耳根红了一层。
沈逸川靠过来，侧躺下去枕着他的大腿，面朝着电视的方向。这个动作如今已经自然到不需要任何预先通知——陆沉舟的腿在他枕上去的那一瞬间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他的手垂下来落在沈逸川的肩头，指腹沿着他肩膀的弧度慢慢地捋过去。
“陆沉舟。”沈逸川闭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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