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他跟我说了。他说他准备了几句话。具体内容没告诉我。”
“那明天他致辞的时候——我站在你旁边。”
“你站在我旁边。”
陆沉舟从仪式台另一侧走过来，在沈逸川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在白色的仪式台前面，初夏午后的光从建筑侧面的高窗落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整片暖色的梯形。司仪在台下整理话筒架，小宋在院子门口和布置花艺的工作人员沟通明天的鲜花配送时间。一切都在按照流程运转着，不急不慢的。
沈逸川站在仪式台前面，偏头看着身侧的陆沉舟：“你明天紧张不紧张？”
“今天不紧张。明天——可能紧张。”
“那你明天紧张的时候——就看着我。不看司仪，不看台下，看着我。”
陆沉舟站在他旁边：“好。明天紧张的时候——看着你。”
婚礼当天早上，沈逸川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叫醒的。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帘缝隙——天光微亮泛白，多云，光线均匀柔和，和预报的一样。他侧过身看到陆沉舟已经醒了，正侧躺着面朝着他的方向，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几点了？”沈逸川问。
“六点四十。你还可以再躺一会儿。”
“你几点醒的？”
“六点。”
“你醒了之后在看什么？”
陆沉舟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看你的眼睛。你睡着的时候睫毛会微微动。今天动得比平时慢。”
沈逸川在晨光里安静地看着他：“你连这个都观察。”
“今天结婚。多观察一下。”
沈逸川没有继续躺着。他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衣柜前面的时候他看到那件白色的衬衫已经挂好了——肩线平整，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旁边挂着同款不同尺码的另一件。两件衬衫并排挂着，晨光从窗户落进来在白色的面料上泛着柔润的光。
他换上衬衫，系好扣子。陆沉舟从浴室出来，穿上了另一件。两个人站在镜子前面，各自调整着领口的姿态。沈逸川伸手帮他把翻进去的领口边缘翻了出来，陆沉舟伸手把他袖口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遍。两个人站在镜子前面完成着各自手上不需要说明的辅助动作。
出门之前沈逸川去了一趟次卧。沈万钧已经换好了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坐在轮椅上，正在对着窗台的方向整理自己的衣领。他听到门开的声音转过来：“你穿好了？”
“穿好了。”
“你过来。”
沈逸川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沈万钧伸手，把他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重新扣了一遍，力道很轻但很稳。扣好之后他收回手，看着沈逸川：“你领口那颗扣子刚才松了。”
“现在紧了。”
“紧了。”沈万钧的手从他领口上放下来，“走吧。不要迟到了。”
沈逸川站在休息室里，看着窗外院子里正在整理花艺的工作人员和正在调试音响的司仪。他听到身后开门的声音，转过身——陆沉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他的目光停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走进一个房间之前先确认了里面的人。
“花艺那边弄好了。仪式台的话筒也试过了。”陆沉舟走过来把水杯递到他手里，“你爸已经到了。小宋在陪他。”
沈逸川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你紧张不紧张？”
“开始紧张了。”
“那看着我的时候——紧张会不会少一点？”
“会少一点。”
沈逸川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走到陆沉舟面前。他伸手，把他西装领口的边缘重新调整了一下——其实已经很平整了，但他还是用手掌沿着那道折线慢慢捋了一下。“那等会儿仪式开始的时候——你站在台上，我站在你对面。你看着我。”
“我看着你。”
仪式开始的时间定在上午十点半。沈逸川站在红毯起点旁边的侧门里，透过门缝看着院子里逐渐坐满的宾客。
周野和林檬坐在前排，林檬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裙子，正在和周野低头说什么。他们身后坐着几个从大学时代就一直有联系的同学，还有沈逸川科室的几位同事。他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的时候看到每个人的嘴角都在弯着。
红毯的长度不长，铺在草坪中央，两侧散落着白色栀子花的花瓣。沈万钧的轮椅停在红毯起点的位置，小宋站在轮椅后面。他偏过头透过那扇侧门的门缝看到了父亲坐在轮椅里的侧影——脊背比平时挺直，深蓝色外套的肩线服帖地搭着。他看不到他的正面，但他能看到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在微微动着，像是在轻轻敲着什么看不见的拍子。
司仪走到仪式台前面，话筒被打开时发出短暂的嗡鸣。音乐响起来了。
沈逸川站在侧门里听到那段旋律的前奏——是《月亮代表我的心》的钢琴版。他的手指在门框边沿停了一下。他没有问陆沉舟这段音乐是谁选的。但他知道。
第166章 婚礼下
侧门被推开了。沈逸川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日光从云层后面均匀地落下来，铺在红毯的浅色表面和两侧散落的白花瓣上。他沿着红毯往前走，每一步都落得稳。
他走得不快，但也不慢。
红毯两侧的宾客在他经过的时候安静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经过周野身边的时候听到他极轻地吸了一下鼻子。经过林檬身边的时候他感觉到她微微点了下头。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沈万钧的轮椅停在红毯的终点前方几步的位置。他偏着头看着沈逸川走近，他的目光落在沈逸川的眉目之间，从眉骨滑到嘴角，从他走路的姿态滑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沈逸川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下来。沈万钧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他。他看了他几秒，然后他伸出手。他的掌心朝上，在轮椅扶手外面停留着。
沈逸川把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沈万钧握住了他的手指。那只手的力道比几个月前恢复了很多，指腹贴合着沈逸川的指节，力度均匀而稳。
他握着沈逸川的手，慢慢转头看向仪式台的方向——陆沉舟站在那里。白色的仪式台前面，他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很正，头发比平时整理得更加妥帖。他的视线落在沈逸川和沈万钧交握的手上。
沈万钧松开了沈逸川的手，然后他开口：“我儿子交给你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草坪上足够清晰。陆沉舟站在仪式台前面，他的视线从沈万钧脸上移到沈逸川脸上。他看着沈逸川的眼睛：“交给我了。”
沈逸川站到了陆沉舟的对面。沈万钧的轮椅被小宋慢慢推往台下，经过沈逸川身边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抬了一下，像是一个极轻的示意。然后他越过了他，坐到了第一排的边上。
沈逸川站在仪式台前面，对面站着陆沉舟。司仪的声音在耳边平稳地推进着流程，但沈逸川发现自己没有在听那些话。他看着陆沉舟的眼睛，陆沉舟也在看着他。
他想到七年前火车站候车室里他坐了四个小时没有等到的那通电话。那通电话后来在七年后的某一天通了。通了之后就一直通着。
交换戒指的环节到了。沈逸川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新的素圈戒指——哑光拉丝的铂金表面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微亮。他托起陆沉舟的左手，把戒指沿着他的无名指慢慢推了过去，让它和那枚旧的素圈并排贴在一起。然后陆沉舟也托起了他的手，把另一枚新戒指推上了他的无名指，和旧的那枚挨在一起。
戒指戴好之后沈逸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并排的两枚银圈。新的贴着旧的，两道温润的光在日光里挨在一起。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现在你是我合法的了。”
陆沉舟站在他对面，日光落在他眼底，把那里面的东西映得很亮：“你也是我合法的。”
沈逸川往前迈了一步。他在满座的宾客和初夏日光中吻了陆沉舟。
那个吻在草坪上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宾客中有人开始鼓掌——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了一片，和风穿过栀子花丛的声音混在一起。
沈逸川松开他的时候听到第一排那边传来极轻的、像是有人在擦拭什么的声音。他偏头看了一眼——沈万钧坐在轮椅上，他的手指正停在眼角的边缘，像是在轻轻按着什么。
沈逸川收回视线，重新看着陆沉舟。陆沉舟的嘴角弯着。两个人的手在仪式台前面重新握住了。新戒指和旧戒指并排亮着，日光落在四枚银圈上。
致辞环节的时候，沈万钧被小宋推上了仪式台旁侧的坡道。
轮椅停在立式话筒前面。沈万钧扶着话筒架的杆子，慢慢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经过几个月康复训练的铺垫，但他站到了话筒前面。他握着话筒边缘站了两秒才开口。他的声音经过话筒放大之后在草坪上清晰地传开：
“我是小川的父亲。我躺在床上很久。躺了几年，我自己也不太数得清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他旁边有个人。那个人站在他身后一步，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我以为那是护工。”
台下有极轻的笑声。沈万钧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后来我发现不是护工。护工不会在半夜两点起来煮汤底。护工不会把走廊转角那根柱子包上软的东西。护工不会在手术室外面坐一整天不起来。”
他停了一下。话筒里传来他呼吸的细响。
“我今天站在这里。我看着你们两个人。我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你们看着办就行了。”
他松开话筒架，慢慢坐回了轮椅里。小宋推着他从坡道上下来，经过沈逸川身边的时候沈逸川弯下腰，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沈万钧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然后被推回了第一排。
之后是沈逸川和陆沉舟互相说誓词的环节。沈逸川先开口，他对着话筒的时候没有看稿子，他的视线落在陆沉舟的眼睛上：“我七年前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你了。后来我见到你了。后来你在我面前蹲下来系鞋带。后来你站在雨里一整个晚上等我开门。后来你坐在手术室外面等了我六个半小时。我走到你面前的时候，每一次你都在。”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所以以后我也会在。”
陆沉舟站在他对面。他的手指在仪式台的白色台布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他对着话筒开口：“我重新找到你之前，我想过很多次——如果再见到你，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后来发现说什么都没有用。第一句话还是要看你在哪里。”
他顿了一下：“你在手术室里。你在病房里。你在回家的路上。你在沙发上睡着了。你在窗台前面站着看薄荷。你现在站在我对面。以后你还是站在我对面。我会站在你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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