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你吃少点，术后消化慢。”
“那也要吃够。”
沈逸川看着他低头把那块红烧肉吃完，又夹了一块放到自己碗里吃完了。两个人把饭盒里的饭菜都吃干净了，沈逸川收拾了餐盒递给陆沉舟：“你去扔了。回来的时候顺便去楼下走一圈。今天太阳落了还没散完。”
“我去了你一个人待着？”
“我在病房待着。又不是跑了。”
陆沉舟看了他两秒，然后接过餐盒站起来走出了病房。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枝樱花——不知道从哪棵树上折的，两三朵半开的花苞，衔着一点傍晚的露水。他把那枝樱花插进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里，拧紧瓶盖，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
“你刚才去折花了？”沈逸川看着那枝樱花。
“楼下那棵最大的。风刮断了一根枝条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的。”
“你捡了一根枝条回来插在矿泉水瓶里。”
“好看。”
沈逸川看着那枝半开的樱花。在病房的白炽灯下，粉白色的花瓣透出一种柔润的光泽。花苞边缘有一小片被风刮伤的痕迹，但整体的姿态依然舒展。他伸手碰了一下最小的那朵花苞：“那明天如果做完了——把它带回去种在阳台上的花盆里。”
“明天做完了就带回去。”
那天晚上九点多病房熄了大灯，只留了床头那一盏小夜灯。沈逸川靠在抬高的床头，陆沉舟坐在陪护床边。沈逸川看着陆沉舟坐在陪护床上的姿势——他的背靠着折叠床的靠背，膝盖上放着手机但屏幕暗着。
“你睡不着？”沈逸川问。
“还不困。你先睡。”
“你坐在那里看着我，我怎么睡。”
陆沉舟顿了一下，然后把陪护床往病床那边拖近了一些。折叠床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他把它拖到离病床不到半臂的距离，重新坐下来：“这样能看到了吗？”
沈逸川侧躺着面朝他这边。夜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把他的睫毛和颧骨上那道极细的光影照得清清楚楚。“你坐近了我能看到你了。现在你躺下。”
陆沉舟躺了下来。陪护床的宽度很窄，他侧着身面朝着沈逸川的方向。两个人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侧躺着，夜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影子在病房的白墙上投成两道并排的、极近的轮廓。
沈逸川伸出手，他的手指穿过那道窄窄的空隙，碰了一下陆沉舟搭在枕边的手背。“你明天早上几点起来？”
“六点。等护士来测完你的体征，我去热汤底。”
“那你定闹钟了没有？”
“定了。在手机里。”
“那你现在把手机放在枕边。别压到手。”
陆沉舟在黑暗里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你今晚怎么话这么多。”
“因为明天要进手术室了。今天多跟你说一点。明天出来了再说别的。”
陆沉舟的手指从枕边抬起来握住了沈逸川的指尖：“那你明天出来再说。我听着。”
沈逸川的指尖在他掌心里慢慢蜷了一下。他收回了手，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夜灯映出来的那一片暖黄色的光圈。“陆沉舟。”
“嗯。”
“如果我明天睁开眼的时候——你在旁边。”
“我会在旁边。”
“那我就不怕了。”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沈逸川的呼吸慢慢放平了，从醒着的节奏过渡到浅睡眠的均匀起伏。陆沉舟侧躺在陪护床上没有动，他看着黑暗里沈逸川轮廓模糊的侧影，看着他呼吸起伏的节奏，看着夜灯的光落在他闭合的眼睑上时睫毛投下的那一片极淡的阴影。
他没有睡着。他侧躺在那里，看着沈逸川呼吸的节奏，把那个节奏慢慢地、一呼一吸地记了下来。
第141章 顺利
早上六点二十，护士进来测了生命体征。沈逸川被量血压的声音弄醒了，睁开眼的时候看到陆沉舟已经从陪护床上坐起来了，正在把叠好的毯子放回床头柜上。护士记录完数据走了出去，陆沉舟转过来看着沈逸川：“醒了？”
“几点？”
“六点二十。七点半要进准备区。粥我热好了，你先喝一点。”
沈逸川坐起来靠在床头，陆沉舟从保温盒里倒出一碗白粥，温度刚好。沈逸川喝了几口，把碗还给陆沉舟：“你吃了吗？”
“等你吃完我再吃。”
“你现在吃。等我进了准备区你就没时间吃了。”
陆沉舟看了他两秒，然后从保温盒里给自己倒了另一碗粥，坐在那把有靠背的椅子上慢慢喝完了。两个人隔着病床到墙壁的短距离各自喝着粥，谁都没有说话。
七点二十，护士来通知进准备区。沈逸川换了手术服，陆沉舟跟在他旁边走过走廊。到了准备区门口护士拦了一下：“家属在外面等。”
沈逸川在门口停了下来，转过来看着陆沉舟。陆沉舟站在那扇门外面，身后的走廊里日光灯白亮均匀地铺下来，把他眉骨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他穿着早上那件浅灰色外套，领口整整齐齐的，手里还握着沈逸川那杯没喝完的温水。
“陆沉舟。”沈逸川站在门里面。
“嗯。”
“等我出来。”
“等你出来。”
沈逸川转身跟着护士走进了准备区。他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很稳，没有回头。但那扇门在身后慢慢合拢的时候他听到外面传来很轻的一声：“沈逸川。”
门已经合上了。那个声音被隔在门外，但沈逸川听到了。他站在准备区里，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手术注意事项标牌，安静地闭了一下眼。然后他睁开眼，走过去躺在准备床上。
术前准备的过程他已经很熟悉了。留置针、血压监测、林主任来确认位置、麻醉师来核对信息。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麻醉面罩被扣上来的那一刻他的意识开始慢慢飘远。飘远之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扇准备区的门。合拢的。门缝下面透进来走廊里白亮的光。
手术室外面，陆沉舟坐在那张他已经坐了几个小时的长椅上。他的手里还握着沈逸川那杯没喝完的温水，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来。
手术持续的时间比第一次长。走廊里的日光灯从上午的白亮变成午后的稳定，又从午后的稳定变成傍晚的偏暖。
陆沉舟坐在那张椅子上，中间他去了一次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他没有打开。他坐在那里，手指握着矿泉水瓶的瓶身，指腹沿着瓶盖的螺纹边缘一圈一圈地捋过去。
他注意到走廊里的护士换了一次班。推着药品推彻的人从白色工作服换成了浅蓝色工作服，墙上的电子钟从十一点跳到了两点。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过一次——周野发来的消息问他情况怎么样。他看了一眼，锁了屏，没有回复。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林主任走出来的时候口罩摘了一半挂在耳朵上，看到陆沉舟站起来的动作他点了一下头：“顺利。复发组织已经完全切除，术中监测显示功能区没有受到明显影响。观察室留一晚，明天转回病房。”
陆沉舟站在那扇门口，他的手指从矿泉水瓶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听到林主任说“顺利”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膝盖有一瞬间的虚浮，像是踩在一块忽然变软了的地面上。他攥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让指甲陷进掌心的触感把自己拉回了地面。
“他醒了没有？”
“麻醉还在退。大概今晚能睁眼。”
“那我今晚——能在观察室外面等吗？”
“观察室外面有家属等候区。你可以坐在那里。”
陆沉舟点了点头。林主任转身走了。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手术室门。他站在那里停了大概十秒，然后他走到观察室门口，在那排靠墙的塑料椅上坐了下来。
观察室的玻璃窗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但他知道沈逸川在那扇窗户的后面，躺在某张床上，各种管子连着他的身体，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平稳地跳动着。那个画面他看过一次，第一次手术的时候他也坐在这排椅子上，从中午坐到天黑。
陆沉舟握着那个保温杯走回观察室门口坐下。杯壁已经凉透了，但他握着杯身没有松手。他把那个保温杯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看着走廊尽头那片渐渐变暗的天光。安静地坐着。
天完全黑透的时候，观察室的门开了一道缝。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家属。病人醒了。你来看一下。”
陆沉舟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像是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之后忽然松开了。
他走到观察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病房里灯光很暗，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沈逸川躺在床上，脸色比平时白一些，但眼睛是睁着的。他看到陆沉舟走进来的时候，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陆沉舟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他低头看着沈逸川：“醒了？”
沈逸川的嘴唇又动了一下。他的声音还带着麻醉没完全退透的沙哑，很轻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楚：“……面……煮好了吗。”
陆沉舟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顿了一下。他看着沈逸川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暗色里被夜灯映着，有一层极薄的光。他低头，他的额头轻轻抵在沈逸川的额头上：“煮好了。明天早上给你煮。”
沈逸川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尖碰到了陆沉舟放在床边的手背。然后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勾住了陆沉舟的指尖。
陆沉舟保持着额头抵着他额头的姿势，反手扣住了沈逸川的手指。两个人在观察室的夜灯下安静地待了几分钟，沈逸川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清晰地起伏着，比之前深了一些，像是从一层薄薄的水面下浮了上来。
“陆沉舟。”
“嗯。”
“你坐了多久。”
“六个半小时。”
“你腿麻了没有。”
“麻了。等你出去了再说。”
沈逸川的嘴角弯了一个极轻的弧度。他在被子里微微侧了一下头，把额头从陆沉舟的额头下面挪开，然后重新闭上了眼。他的呼吸慢慢放平了，像是再次沉入了睡眠。
陆沉舟坐在床边没有动。他握着沈逸川的手指，低头看着他合上的眼睑和微微放松的眉心，夜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
第142章 你吃醋了
第二天上午沈逸川转回了普通病房。
阳光从南窗铺进来把整间病房照得亮堂堂的。他靠在抬高的床头，脸色比昨天恢复了一些，嘴唇的淡白褪了一层。床头柜上那枝矿泉水瓶里的樱花依然开着，花瓣在晨光里比昨天更展开了一些，能看到花蕊细密的黄色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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