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陆沉舟坐在那把有靠背的椅子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苹果皮连成一条没有断过的长条垂在他手指下面，他削完之后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推到沈逸川手边。
“你削苹果的技术越来越好了。”沈逸川捏了一块送进嘴里。
“这两天练的。”
“你哪来的苹果？”
“昨天买的。想着你醒了之后吃。”
沈逸川嚼完那块苹果又捏了一块：“你今天不用回公司？”
“不用。我把所有事都推了。”
“那你这几天都在医院？”
“都在医院。”陆沉舟把削好的苹果皮收进垃圾袋里，“晚上睡陪护床。”
沈逸川看着他，又捏了一块苹果送进嘴里：“那你今晚把陪护床拖近一点。昨天拖得不够近。”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把陪护床从墙边往病床方向拖了大约二十厘米，重新坐下来：“够不够近？”
“再近十厘米。”
陆沉舟又拖了十厘米。两床之间剩下不到一只手掌的宽度，他伸一下手就能碰到病床的床沿。
“行了。就这个距离。”
林主任上午来查房看了一次切口，愈合情况良好。他把沈逸川的术后医嘱调整了一下，交代了需要注意的事项之后走出去。病房重新安静下来之后陆沉舟把床头的保温盒打开，里面是他早上新煮的清汤面，面煮得比平时更软一些，汤面浮着细碎的葱花和几滴香油。
“你现在能吃流食了，这是早上煮的。”陆沉舟把碗端到床头柜上
“你自己慢慢吃，还是我喂你？”
“我自己吃。”沈逸川伸手端起碗，热汤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掌心里，温温的。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汤底比以前更鲜了。”
“昨天你们医院食堂那个阿姨教我的。说她炖汤的时候会放一小块冰糖。”
“你跟食堂阿姨聊这个？”
“她问我给谁煮的。我说给家属煮的。她就教我了。”
沈逸川低头又喝了一勺汤。清亮的汤面在勺子里微微晃动着，映出他自己弯着的嘴角。他把那碗面慢慢吃完了，碗底剩下薄薄一层汤，他端起来仰头喝干净了。
“沈医生在吗？”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沈逸川偏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医生。他手里拿着一份检查单，看到沈逸川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林主任让我来调一下您术后的用药记录。我叫顾明远，神外的住院总，刚轮转回来。”
沈逸川点了一下头：“请进。”
顾明远走进来，把检查单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翻了几页。他翻页的时候俯身的角度让他的肩膀离沈逸川的病床很近，近到白大褂的衣摆几乎碰到了被面。他指着单子上的某一行：“这个药林主任说从今天下午开始减量。您如果有头晕或者恶心的情况随时按铃。”
“好。谢谢。”
顾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沈逸川的脸上停了一拍：“您脸色比昨天好很多。术后第一天就能恢复成这样，您体质不错。”
他的语气带着那种年轻的医生对同行的单纯赞赏，说“您体质不错”的时候笑了笑，眼角弯了一小段弧度。沈逸川客气地回了一句：“手术做得好。”
顾明远把检查单收起来准备走，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对了沈医生，今天下午的理疗安排在我这边的名单里。我会过来接您。有什么事您随时叫我。”
他走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沈逸川靠在床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陆沉舟——他正低头用手机翻着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
“陆沉舟。”沈逸川开口。
“嗯。”
“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了个邮件。”
“你刚才眼睛看着手机，但那条消息你翻了三页都没点开。”
陆沉舟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方停了一下。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沈逸川：“你认识他？”
“顾明远？不认识。应该是林主任新带的轮转生。”
“他叫你‘您’的时候，笑了。”
“那是礼貌。”
“他问你要不要帮忙的时候，头往你那边偏了五度。”
沈逸川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陆沉舟。他的表情依然平着，但沈逸川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搭在手机外壳的边缘，指腹沿着边框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捋过去。那个动作很轻，但他做它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
“你吃醋了？”沈逸川问。
陆沉舟的指腹在手机边框上停了一瞬。他抬起眼看着沈逸川：“没有。”
“你醋了。你从他说‘您体质不错’的时候就开始醋了。”
“我没有。”
“你有。你现在鼻翼比刚才宽了一点点。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鼻翼会微微张一下。”
陆沉舟的视线落在窗台的方向，嘴唇抿了一下。他的下颌线比刚才紧了一度。沈逸川看着他那个侧脸，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他术后第一天，这个人坐在病房里削了一整个苹果给他吃，然后因为一个年轻的住院总多看了他两眼，就坐在那里自己闷着不说话。
“陆沉舟。”沈逸川伸出手，从病床的边沿够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你过来。”
陆沉舟偏过头看着他。他没有动，但沈逸川伸着的手没有收回去。过了几秒陆沉舟站起来，走到病床边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椅子到病床的跨度缩减成了并肩坐着的肩距。
“他确实是个长得不错的年轻医生。”沈逸川没有看他，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枝樱花上，“他刚才俯身看检查单的时候离我很近。我也注意到了。”
陆沉舟的手指在他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但我注意到他是因为——你坐在旁边。然后我想，如果我是个旁观者，看到那个情景，会不会也吃醋。”沈逸川偏过头看着他，“然后我发现，如果是你坐在对面那张椅子上被一个年轻医生凑近了看单子——我也会不高兴。”
陆沉舟的呼吸轻了半拍。他偏过头看着沈逸川，两个人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隔着一掌不到的距离。他看到沈逸川眼尾那条细微的笑纹在光线里被照得分明。
“你刚才说的——如果是我被凑近了看单子，你会不高兴。”
“会。”
“那你现在知道我是什么感觉了。”
“知道了。”沈逸川伸出手，他把陆沉舟垂在膝盖上的手指拿起来，慢慢捋开他蜷着的指节
“下次他再来，你坐我旁边。他说话的时候你看着就行。”
陆沉舟被他握着手指，感觉到他的指腹沿着自己的指节一节一节地捋过去，像在抚平什么东西的褶皱。他低头看着沈逸川的手指：“你伤口疼不疼？”
“不疼。”
“麻醉退透了之后会疼。”
“那等疼的时候你再过来。”
“我现在就过来。”
沈逸川看着他。沈逸川的手指顺着他的指根滑到指尖，捏了一下：“那你坐这儿。他下午来了看到你坐在这儿，自然就知道怎么说话了。”
陆沉舟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反手握住了沈逸川的手指，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第143章 术后温馨
沈逸川没有说谎——麻醉退透之后那天晚上，切口开始疼了。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持续的、闷闷的，像有东西在颅骨内侧慢慢胀开来，把每一根神经末梢都推到了边缘。他侧躺在病床上，夜灯的光从床头柜方向漫过来，把他微微蹙着的眉心照出一个浅浅的沟壑。他的手指攥着被单的边缘，指节泛着青白的颜色。
陆沉舟没有睡着。陪护床和病床之间的窄缝里，他的手一直在被面外面，搭在沈逸川的手指旁边。他感觉到沈逸川的手指在被单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撑平了，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个档位。
“……疼？”他在黑暗里轻声问。
“有一点。”
“要不要叫护士？”
“不用。林主任说过，术后这个程度的疼痛是正常的。”
陆沉舟在黑暗里坐了起来。他没有开灯，借着夜灯的光线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过去：“喝口水。”
沈逸川慢慢坐起来一些，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眉心那道沟壑略略平复了一些。他把水杯还给陆沉舟的时候他的手指擦过了陆沉舟的指尖，凉凉的。
陆沉舟把水杯放回去。他没有躺回自己的陪护床。他在黑暗里往病床那边挪了挪，在沈逸川身侧坐下来。他靠着床头，让沈逸川的头靠在他的肩窝位置。他的手落在沈逸川的侧脸上，拇指指腹贴着他颧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捋过去。
“你躺我这边，”陆沉舟的声音很低，“靠着舒服一点。”
沈逸川靠在他的肩窝里。他感觉到陆沉舟的体温隔着睡衣的布料传来，稳定而温热。他的呼吸慢慢放平了，那阵持续的钝痛虽然没有消失，但它的边缘像是在另一个人的体温里被缓释了一层。他的手指从被单上松开，搭在了陆沉舟的腰侧。
“陆沉舟。”
“嗯。”
“你还记得第一次手术前一天晚上——你坐在手术室外面那张椅子上在想什么？”
陆沉舟低头看着他。夜灯的光从他的肩侧落下来，把沈逸川的睫毛投在他自己的颧骨上形成一小片扇形的暗影。“在想——如果手术不成功，我后面几十年要怎么办。”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陆沉舟的指腹从他颧骨上滑下来，沿着下颌线的弧度慢慢划到了他的下巴边缘。“现在在想——手术成功了。后面几十年你都在。”
沈逸川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把脸往陆沉舟的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一些：“你后来说——如果我没出来，你就坐在手术室门口不走。”
“我说过。”
“如果真的没出来呢？”
“其实我根本没办法接受这个结果，也许·······听到这个结果的那一刻，我就没有以后了，所以，不用想了。”
沈逸川靠在他肩窝里。他听到陆沉舟的心跳声透过胸腔传过来，平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地跳着。他把自己的呼吸调整到和那个心跳相同的节奏，感觉那阵钝痛正在慢慢地、像潮水退去一样从颅骨的边缘往回收。
“陆沉舟。”
“嗯。”
“你现在坐在我旁边了——以后也坐在我旁边。”
陆沉舟的手指穿过他后脑的头发，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极轻地按了一下。“以后也坐在你旁边。”
那天晚上他们靠在一起睡了。沈逸川的额头抵着陆沉舟的肩窝，陆沉舟的手臂环着他后腰的位置，呼吸在黑暗中交叠成同一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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