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你为什么不碰？”沈逸川的声音比平时低。
“怕你疼。”
“不疼了。”
“我知道。但我想再等几天。”
沈逸川感觉到他的嘴唇在那道疤边缘两指的位置停了很久，久到他颈侧那片皮肤上的温度被他的呼吸捂热了一层。
他没有催促。
他抬起手，指尖穿过陆沉舟的头发，按在他的后脑上。他感觉到陆沉舟的额头抵在了自己的锁骨下方，那一片温热贴着他切口疤痕下方完好的皮肤。
两个人在夜灯暖黄色的光里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呼吸声交叠着，窗外的风擦过窗沿发出低低的嗡鸣。
沈逸川闭着眼，感觉到陆沉舟的呼吸在他胸口的位置慢慢放平了。他按在他后脑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陆沉舟。”
“嗯。”
“等你觉得可以的时候——”
“嗯。”
“我等着。”
陆沉舟的嘴唇在他胸口的皮肤上轻轻贴了一下：“好。”
那天晚上陆沉舟睡在了沈逸川的那一侧。他的额头抵着沈逸川的肩窝，手臂环过他的腰侧，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叠成了同一个节奏。切口那道疤的边缘和他嘴唇之间两指的距离在夜色中安安静静地存在着，像一道被留下的、不需要急着跨越的间隙。
第156章 跟你一起走
沈万钧开始下地走路的那天，是一个晴好的周三上午。
小宋陪着父亲走路，问要不要扶着走，他摇了摇头，又迈了一步。
沈逸川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看着他。他看到父亲握着助行器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看到他在迈第四步的时候左膝比右膝慢了半拍，看到他在停下来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的角度——像是在辨认方向。他站在那里看着，没有上前。他知道父亲需要自己走。
沈逸川术后一个月的复诊日是周三。
沈逸川坐在林主任办公室对面的椅子上，陆沉舟坐在他旁边。
林主任翻着最新的影像报告和各项检查数据，翻完之后把报告放在桌面上：“恢复情况比预期好。切口的愈合很理想，功能区也没有出现明显的损伤。不过——”他看了一眼沈逸川，“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觉得体力跟不上？”
沈逸川点了一下头：“走快了会喘。注意力集中时间也比以前短。”
“正常。这次手术位置靠近功能区，对整体神经系统的恢复周期会有影响。我给你开一组营养神经的补充剂，你按时吃。”林主任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过去，“另外——心理上的恢复也要注意。如果情绪波动比较大，不用硬扛。找人说说话也是有帮助的。”
沈逸川接过处方笺折好放进口袋：“好。”
林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陆沉舟——陆沉舟手里握着一本小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刚才林主任说的每一句话。林主任的视线在小笔记本上停了一下：“你家属记得比我说的还全。”
陆沉舟把小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习惯了。”
从林主任办公室出来之后沈逸川走在前面，陆沉舟跟在旁边。走廊里的阳光比他们来的时候亮了一些，落在窗台上铺了一小片暖色。
“陆沉舟。”
“嗯。”
“你刚才记的那几页——回来给我看看。”
“好。回去给你看。”
“你记了多久了？”
陆沉舟站在他旁边：“从你第一次手术之后就开始记了。每次去医院，不管是大检查还是小复诊，我都记。”
“那记了多少页了？”
“……一本。快记完了。”
沈逸川偏过头看着陆沉舟的侧脸——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把他眼底那层安静的东西映得很清楚。
“那本记完了之后——换一本新的。接着记。”
“好。换一本新的。”
那天下午回家之后沈逸川在阳台站了很久。
陆沉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一起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陆沉舟开口。
“在想七年前——那个火车站。”
陆沉舟的手指搭在阳台栏杆上，微微收拢了一下：“还在想？”
“不是在想那天。”沈逸川的视线依然看着远处，“是在想如果那天我打了那通电话——后来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陆沉舟偏过头看着他。暮春午后的光线落在沈逸川的侧脸上，把他睫毛和颧骨之间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他安静了一会儿：“如果那天你打了电话——我不会让你走。”
“那你会怎么办？”
“我会去火车站找你。然后在候车室里把你拦下来。”
“如果拦不下来呢？”
“那就跟你一起走。”
沈逸川偏过头看着他。陆沉舟的表情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过了很多次的事。沈逸川看了他几秒：“你什么时候想过这个？”
第157章 什么时候办手续
“你进手术室之后。在外面等的时候，想了很多。想如果第一次手术之前——如果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家的事——也许你会早一点说。也许我们不用绕这么久。”
沈逸川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远处的天际线上：“绕了一圈也回来了。回来就行。”
陆沉舟站在他旁边，他的手指从阳台栏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的指尖碰到了沈逸川垂在身侧的指尖，碰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慢慢翻过来，勾住了沈逸川的小指。
两个人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线在薄雾中慢慢模糊又慢慢清晰。风从树梢穿过来，把阳台栏杆上的光斑吹得晃了一下。
“陆沉舟。”
“嗯。”
“再给那本笔记本留几页空白。”
“留多少？”
“留到——我们结婚那天。”
陆沉舟勾着他小指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好。留到结婚那天。”
那天晚饭的桌上坐了三个人。
沈万钧已经能自己握着勺子吃饭了，虽然动作还慢，但每一勺都能稳稳地送到嘴边。陆沉舟坐在他旁边，偶尔给他夹一筷菜到小碟子里。沈逸川坐在对面，低头喝汤。客厅的灯暖融融地亮着，把三副碗筷的影子在桌面上投成三个方向不同的暗色。
沈万钧喝了几口汤之后放下勺子。他靠在椅背里，看着对面的沈逸川和他斜对面的陆沉舟。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交替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你们俩——什么时候办手续？”
沈逸川端汤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陆沉舟夹菜的动作也顿了一下，筷尖悬在碟面上方。
沈万钧把勺子放下了。他把手搭在桌面上，看着他们：“我问你们什么时候领证。我活到这把年纪了，想看着。”
沈逸川把汤碗慢慢放回桌面上。他看着父亲，沈万钧的表情平静而专注，没有在开玩笑也没有在试探。他坐在那把加装了靠垫的椅子上，脊背虽然还不能完全挺直，但肩线在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明显比刚才展平了一些。
沈逸川看了一眼陆沉舟——陆沉舟正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碗沿挡住了半张脸，但沈逸川注意到他耳朵尖那一小片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爸，”沈逸川转回来看着沈万钧，“你前几天还在吃流食。”
“我今天能自己吃面条了。”
“你今天能自己吃面条，不代表你明天就能看着我领证。”
“我看了你们一个月了。”沈万钧的声音不高，但稳，“你们俩做饭的时候，他站在你旁边，你递碗他接碗。你换药的时候，他站在你旁边，手比你换药的动作还稳。你们俩坐在客厅的时候，各看各的书，但脚在茶几下面碰在一起。”
沈逸川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住了。他父亲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我要看的不是日子。是你们俩。我看清楚了。”
餐桌安静了几秒。陆沉舟的耳朵尖已经从淡红变成了比刚才更深一度的颜色。沈逸川坐在对面，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粒，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那你帮我们挑日子。黄历在你床头柜抽屉里。”
沈万钧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了陆沉舟的方向。陆沉舟正端着碗喝汤，碗沿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但他的耳朵尖在灯下清清楚楚地红着。沈万钧收回视线：“我挑好了告诉你。”
他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喝汤。动作不急不慢的，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汤。沈逸川在桌子底下伸出脚碰了一下陆沉舟的脚踝，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陆沉舟的耳朵尖又红了一层。
那天晚上沈逸川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陆沉舟正坐在床沿上看手机。他的页面停在某个日历软件上，上面的日期被框了一个红色的圆圈。沈逸川走过去看了一眼：“你已经开始挑了？”
“你爸说的。黄历在他抽屉里。我等他挑完了告诉我。”
“那你现在在看什么？”
“在看——今年秋天和冬天的日期。哪个适合办。”
“你连办的日子都开始看了？”
“你爸问的是领证的日子。办的日子我自己想提前看看。”
沈逸川在他旁边坐下来，低头看着他手机屏幕上的日历。那些被框出来的日期在屏幕上排成一行，每一个上面都标注着“适宜嫁娶”四个字。他看了几秒：“那你选好了告诉我。”
陆沉舟的视线从手机上抬起来，落在沈逸川的侧脸上：“你也选一个。选好了我们对一下。”
“好。选好了对一下。”
沈逸川躺下来的时候伸手关掉了床头的大灯，只留了夜灯。黑暗重新合拢之前他听到陆沉舟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你爸今天——当着面问的时候。你心里怎么想的？”
沈逸川侧过身面朝着他的方向：“想的是——他清醒了。他能看着我们了。”
陆沉舟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他清醒了。他看着我们了。”
沈逸川伸出手，在黑暗中碰到了陆沉舟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那你呢——你心里怎么想的？”
“想的是——他让我叫他爸的时候——我该怎么叫他才能显得不紧张。”
沈逸川的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你现在就可以练。”
“现在？”
“嗯。对着我练一遍。”
黑暗里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陆沉舟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度但很稳：“……爸。”
沈逸川在黑暗里停了一拍。他感觉到自己的胸腔被什么东西轻轻、稳稳地撞了一下。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了陆沉舟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抹了一下：“他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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