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陆沉舟看着他。客厅的暖灯落在沈逸川的侧脸上，把他眉心的那道沟和鼻翼边缘那道淡淡的阴影照得清清楚楚。他安静了几秒：“你只是恢复得比预期慢。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我走两百步就累了。切三根葱就放下刀了。看十分钟文献就要闭眼休息。”沈逸川的视线依然看着天花板，“我以前能做这些事。现在做不了了。”
“你两周前还躺在ICU里。”
“我知道。”
“你两周前还不能自己下床。”
“我知道。”
“你两周前连勺子都握不太稳。”
沈逸川转过来看着他：“陆沉舟。”
“嗯。”
“你别再说了。”
陆沉舟看着他。沈逸川的眼底有一层很薄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慢慢聚拢但没有溢出来。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线微微绷着。陆沉舟看着他，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在沙发上又坐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我去把厨房的汤热一下。你晚上想喝的话……”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沈逸川，他的视线落在他眉心的那道沟和微微抿着的嘴角上。然后他转过来，声音比刚才放平了一些：“……汤在灶上。你想喝的时候自己盛。”
他转身走向厨房。沈逸川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他站在那里看着汤面，没有回头。
沈逸川的视线落在他背对着自己的姿态上，落在他握着汤勺的手指关节上。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慢慢蜷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陆沉舟。”
陆沉舟没有回头。他手里的汤勺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瓷碰词的声响。
“刚才——我不是那个意思。”沈逸川站在厨房门框边，“我是不想让你一直围着我转。你也是人。你也要休息。”
陆沉舟把汤勺放了下来。他关了火，转过来看着沈逸川：“我休息的时候，你也在旁边。”
“我是在旁边。但我现在不能帮你做什么。”
“你不需要帮我做什么。你在旁边就行。”
沈逸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走进厨房，走到陆沉舟面前，伸手把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拿过来，低头看着他的指节：“你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也一直在做事情。做了很多。但我只说了你问我喝水的事。”
陆沉舟低头看着他：“我没有觉得你在说我。”
“但我说了。说了就是说了。”沈逸川的拇指在他指节上慢慢捋过去，“我以后注意。”
陆沉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舒展开了：“你以后想让我少问的时候——你就直接说。‘别问了’三个字就够了。”
“‘别问了’三个字。”
“嗯。然后我就不问了。等你缓过来了再问。”
沈逸川把他的手指松开，转身走向砂锅，揭开盖子，舀了一碗汤端起来。他端着那碗汤走到陆沉舟面前，把碗递到他手里：“你喝了。你今天也忙了一整天。”
陆沉舟低头看着那碗汤，他端着碗：“你今天晚上喝不喝？”
“我喝。你喝完了我盛。”
陆沉舟把那碗汤喝完了。沈逸川接过空碗又盛了一碗端起来自己喝着。
第152章 你的事儿我都记得
那天晚上沈逸川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调暗了，只留了沙发旁边那盏小台灯。
他擦着头发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陆沉舟不在沙发上。
他看了一眼次卧的方向——门是开着的，暖黄色的夜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沈万钧已经休息了，呼吸平稳地响着。
他停在茶几前面。
他想起今天下午他坐在沙发上说“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陆沉舟在厨房里——他以为陆沉舟在热汤。但他可能只是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出来给这盆薄荷换了土。
他站起来，走向主卧。卧室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开灯。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陆沉舟已经躺在床上了。他侧着身面朝窗户的方向，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平稳均匀。
沈逸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有开主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走到床的另一侧，躺了下来。他躺下去的时候床垫微微下陷，他感觉到陆沉舟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变了一下节奏——像是一个人从浅睡中被惊动了一下，然后重新调整了回来。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沈逸川伸出手，摸索着碰到了陆沉舟的手臂：“——你没睡着。”
陆沉舟的呼吸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睡着的时候呼吸节奏不是这样的。你睡着的时候吸气和呼气之间的停顿比现在长半拍。”
“你连我睡着的呼吸节奏都记着？”
“你的事我也数着。”
黑暗里安静了一拍。然后陆沉舟从侧躺的姿势翻了过来，面朝着沈逸川的方向。黑暗中两个人都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在窄窄的空隙里交叠着。
沈逸川的手从他的手臂上滑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你下午给那盆薄荷换了土。”
“嗯。长太快了，原来的盆小了。”
“你什么时候换的？”
“你坐在沙发上的时候。”
“我在说你问水的事情的时候——你在换土。”
“你说了不想让我围着你转。我想着至少找一件不围着你转的事做。就看到了那盆薄荷。”
沈逸川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收拢了一下。他在黑暗里安静了几秒：“那你换完土之后——做了什么？”
“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你倒水的时候——想的是如果我不喝，你就自己喝掉。”
陆沉舟的手指在黑暗里轻轻蜷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出来的时候那杯水还在茶几上。你没喝。你放在那儿等我。”
黑暗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的呼吸在窄窄的空隙里平稳地交替着，窗外的微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床沿上投了一道浅浅的亮线。
沈逸川的手指从陆沉舟的手背上滑下来，穿进他的指缝里扣住了：“你以后——不用找别的事做。你围着我转也行。我烦躁的时候说‘别问了’，你还做你的事就行。”
陆沉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收拢了：“那你也别觉得‘什么都做不了’。你醒了，坐在沙发上，我看着。这本身就是一件事。”
沈逸川没有回答。他扣着陆沉舟的手指，把两个人的手放在了两个人之间的枕面上。
窗外的夜风从窗缝渗进来把窗帘边角吹得微微动了一下，远处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凝成极细的光点。他慢慢闭上眼，感觉到陆沉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那盆薄荷，”沈逸川的声音在黑暗中很低，“明天早上你浇水的时候叫上我。”
“好。叫你一起浇。”
第153章 确实不一样
沈万钧居家疗养进入第二周的时候，沈逸川和陆沉舟商量着请了一个专业陪护。
陪护的名字叫宋以宁，年纪不大，二十七岁，退伍后考了护理证，之前在康养机构做了两年。他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蓝色工作服，背着双肩包，敲门的时候指节叩得轻而均匀。
陆沉舟开的门，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宋以宁的个子不算高，但站姿很直，眼角微微弯着，笑起来有一种阳光晒过的暖意。
“宋以宁。叫小宋就行。”他站在门口，把双肩包换到另一侧肩膀上，“叔叔在次卧对吧？我先把东西放好，去看看他的情况。”
陆沉舟侧身让他进来。小宋换了鞋走进次卧，脚步很轻——那种经过训练的不打扰他人的轻。
他在沈万钧床边蹲下来，声音温和而清晰：“叔叔，我是小宋。从今天开始照顾您。您现在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可以跟我说。”
沈万钧靠在抬高的床头，半睁着眼看着他。他看了几秒之后声音沙哑地开口：“——年轻人。”
“二十七了。不年轻了。”
“比我年轻。”
小宋笑了一下：“那您多关照。我先看看您的用药清单。”
他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翻看沈逸川留的用药单和康复计划。他翻页的时候手指轻轻按着纸面，看得很仔细，偶尔拿笔在页边记几个字。
沈逸川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动作——他的站姿和翻页的姿势都带着一种训练过的从容，那种从容让沈逸川的第一印象不错。
接下来的几天，小宋的专业度得到了验证。他每天准时来，给沈万钧翻身、喂药、做简单的肢体康复训练。他的手法很熟，每次扶沈万钧坐起来或者调整轮椅角度的时候，手臂的支撑角度都恰到好处。沈万钧对他也算接受——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小宋跟他说话的时候他都会抬眼看他。
沈逸川注意到了一件事。
小宋扶沈万钧从轮椅上站起来的时候，会先弯下腰，把一只手臂稳稳地环过沈万钧的后背，另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肘，然后带着他慢慢站起来。那个动作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专业、稳当、安全。
但沈逸川注意到，每次小宋环过沈万钧后背的时候，他的手掌会贴着沈万钧的肩胛骨位置，把他整个人托住。
某天下午，小宋帮沈万钧从轮椅上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沈万钧的肩膀上多停了一瞬。那个停很短——像是确认扶稳了，然后就松开了。但沈逸川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对着次卧的方向，他看到了。
当天晚上陆沉舟从公司回来的时候，沈逸川在厨房备菜。他听到玄关的开门声，没有回头：“你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
“下午有个项目会拖了半小时。”陆沉舟换了鞋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今天小宋怎么样？”
“挺好的。他今天扶我爸的时候手指在肩膀位置停了一瞬——可能是在确认扶稳了。”
陆沉舟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动。他的视线落在沈逸川切菜的背影上：“你看到他手指在肩膀停了一瞬。”
“看到了。停了大概半秒。”
“他每天都来。”
“嗯。每天都来。”
“他扶你爸的时候——每次都是那个姿势？”
“是。环过后背，托住肩胛骨，扶着手肘。”
陆沉舟站在厨房门口，没有接话。他的视线从沈逸川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客厅的方向——茶几上放着那盆新薄荷，今天下午刚浇过水，叶片翠绿地舒展着。他看了几秒那盆薄荷：“他比你爸矮半个头。环过你爸后背的时候，手伸到肩胛骨的位置需要把身体往前倾一点。”
沈逸川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陆沉舟：“你观察得比我细。”
“你爸的事我也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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