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在想——如果第一次手术那道疤还在，现在又多了一道。两块拼在一起。”沈逸川的视线落在窗台上，“像地图上多了一条河。”
陆沉舟在床沿坐下来。他看着沈逸川的侧脸，他的视线落在他颞侧被纱布覆盖的那一小片区域上。然后他伸出手，手指极轻地触到了纱布边缘和皮肤相接的位置。他的指腹贴着那条新的缝合线边缘，顺着弧度缓缓滑过去——从起点滑到终点，再从终点滑回起点。全程没有用力，只是触盆。
“这条河，”陆沉舟的声音很低，“我认识它了。”
沈逸川偏过头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窗户落在两个人之间，把陆沉舟的眉骨和颧骨照得轮廓分明。他的手指还停在沈逸川颞侧的纱布边缘，指腹下隔着纱布能感觉到切口位置的微微凸起。
“你认识它了——然后呢？”
“然后——下次换药的时候，我可以帮你换。”
“你会换药？”
“护士长教我了。她给我演示过两次，我录了视频。”
沈逸川看着他。陆沉舟的表情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沈逸川伸手把陆沉舟停在他颞侧的手拿下来，握住他的手指。他低下头，嘴唇贴着陆沉舟的手背，碰了一下。“那你下次帮我换。”
陆沉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好。”
窗外午后的阳光从窗台铺进来，把床头柜上那束洋甘菊的白花瓣照得透亮。沈逸川松开他的手，靠回床头，偏头看着窗外院子里正在盛开的早樱——那些树比他住院前又开了许多，粉白色的花瓣挤挤挨挨地铺了满枝，在风里轻轻晃动着。
第147章 爸醒了
术后第十天，沈逸川已经可以自己下床慢慢走几步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病房里扶着床沿缓慢地来回踱步。陆沉舟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来回走的轨迹，数着他从床尾走到窗户再走回来的步数。沈逸川走到第五个来回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是疗养院护士长的号码。
陆沉舟先看到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走到沈逸川旁边：“疗养院的电话。”
沈逸川停住了脚步。他接过手机接起来放在耳边：“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然后护士长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极力压着但依然藏不住的情绪：“沈医生。沈万钧先生刚才——睁眼了。”
沈逸川握着手机的手静止在原地。
“他现在——能看见吗？”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平时低。
“能。他睁眼之后左右看了看。看到护士站的时候视线停了一下。护士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跟着护士的手在动。”
沈逸川站在那里，手机贴在耳边，听着电话那头护士长说的每一个字。他的呼吸平稳而缓慢，像是怕惊到什么。陆沉舟站在他旁边，他能看到沈逸川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上那道青白的痕迹正在慢慢消退，像是力气重新回到了那几根手指上。
“我们马上过来。”沈逸川说。他挂了电话，转过来看着陆沉舟：“他醒了。他睁眼了。”
陆沉舟站在他面前。他也听到了电话里护士长说的话。他伸手把沈逸川的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你穿这件。我去借一把轮椅。”
“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医院到停车场要穿过门诊大厅。你走不快。借轮椅更快。”
沈逸川没有反驳。他接过了外套慢慢穿上，陆沉舟已经出去了。几分钟后他推着一把轮椅回来，放在沈逸川面前。沈逸川坐上去的时候陆沉舟扶着轮椅的把手：“坐稳。”
车子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沈逸川开口：“陆沉舟。”
“嗯。”
“他睁眼了。”
“他睁眼了。”
“他睁眼的第一眼——看到的是护士站的天花板。”
“那第二眼看到护士的手了。”
“第三眼——”
“第三眼看到你。”
沈逸川没有再说话。他靠着座椅，看着前方的路面。
到了疗养院，陆沉舟停好车推着轮椅到副驾门边。沈逸川坐上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仍然稳。轮椅经过疗养院大门的时候守门的保安认出了他：“沈医生来了？你父亲今天醒了，护士长说整个科室都高兴坏了。”
沈逸川点了点头。轮椅沿着走廊推向病房的方向。走廊的灯光和平时一样白亮均匀，护士站的工作人员看到他进来的时候几个同时抬起头来。其中年长些的那位朝病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在里面。精神状态比早上还好一些。”
沈逸川推开了病房的门。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慢慢转了过来。他的动作很慢——长期卧床让他的颈部和肩部肌肉还没有完全恢复力量，他的头每转一寸都需要几秒钟。但他转了过来。他的视线落在门口那把轮椅上，落在那把轮椅上面坐着的人身上，停住了。
沈逸川坐在轮椅上。他看着父亲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深了一些，但里面的光还在。他看着那双眼，看着那双眼里的瞳孔缓缓聚焦在自己脸上。
沈万钧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一张很久没有打开的门被慢慢推开了第一道缝。他说了两个字，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慢。
“……小川。”
沈逸川坐在轮椅上，听到那两个字。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开口，他的声音会比平时抖。他没有开口。他扶着轮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走到病床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他伸出手握住了父亲搭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比几个月前暖了一些，指尖的皮肤有了正常的血色。
“爸。”他的声音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中要稳。沈万钧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划笔画的那种动，是回握，是很轻地、很慢地，把几根手指合拢了过来。
陆沉舟站在门口。他看着沈逸川坐在病床边握着父亲手的背影，看着他微微弓着的脊背和低垂的后颈。他看着沈万钧的手在沈逸川掌心里回握的那一下。他没有走进去。他站在门口，把门轻轻带上了。
沈逸川坐在床边，感觉到父亲的手指正在慢慢收拢。那只手的力气还很弱，但它在收拢。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也在回看着他。沈万钧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他说了三个字：“……我醒了。”
沈逸川握着他的手，指腹贴着父亲的指背：“嗯。你醒了。”
沈逸川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在他的手指慢慢回握的持续力道里安静地呼吸着。
他的眼前有一个画面——七年前那个火车站候车室里他坐了四个小时等一通不会来的电话。他现在坐在另一间房间里，握着一只手。那只手正在慢慢回握他。电话来了。手也回握了。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父亲的手背上。
第148章 你是姓陆的那个孩子
沈逸川在父亲的病床边坐了很久。
沈万钧中间又合了一会儿眼，但他合眼的时候手指还握着沈逸川的手，没有松开。他的呼吸比醒来之前更深了一些，像是在补回这些年缺失的力气。
沈逸川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拇指在父亲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和以前他坐在同一张椅子上、握着一只不会回握的手时做的是同一个动作。不同的是这一次，那只手在他每次摩挲过后，都会极轻地回蹭一下。
陆沉舟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水。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床头柜上沈万钧够得到的位置，另一杯递到沈逸川手边：“喝口水。”
沈逸川接过水杯喝了几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偏头看了陆沉舟一眼：“你刚才一直在外面？”
“在外面等着。”
“你进来坐。”
陆沉舟在沈逸川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轻，椅子腿碰到地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坐下之后视线落在沈万钧的脸上——他的眼睫微微阖着，呼吸平稳，面色比他上次看到的红润了不止一个度。陆沉舟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之后开口：“叔叔的脸色比以前好。”
沈逸川的视线依然落在父亲脸上：“嗯。他醒了之后呼吸深了。血液循环在恢复。”
沈万钧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慢慢睁开眼，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先落到沈逸川身上，而是落在了旁边那把椅子上——陆沉舟坐的方向。他看了陆沉舟几秒。他的目光在陆沉舟的脸上停着，从眉骨看到下颌线，像一个人在辨认一张从远处走近的脸。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你是姓陆的那个孩子。”
陆沉舟的呼吸轻了半拍。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被沈万钧看着，他的后背比平时挺得更直了一些：“是。叔叔。我姓陆。”
沈万钧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你瘦了。”
陆沉舟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沈万钧深褐色的眼睛，那双眼睛还带着长期卧床后的迟缓和浑浊，但里面有一种在辨认清楚了之后放轻了的目光。他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几天没怎么睡好。”
“为小川？”
沈万钧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了沈逸川和他之间的某处。他的手指在被子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挪位置。然后他重新闭上眼，呼吸恢复了那种深而均匀的节奏。
沈逸川坐在床边看着父亲重新合上的眼睑。他注意到父亲嘴角有一道极轻的、向下的弧度——不是不高兴，是一个人在长期卧床后第一次真正合眼休息时肌肉自然放松的线条。他握着父亲的手没有松开。
那天傍晚沈逸川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春天的傍晚比冬天长了一些，天边残留着一线暖橘色的光，把疗养院门口那棵早樱的轮廓勾出一道温润的边。他坐在轮椅上，被陆沉舟推着经过那棵树的时候，他让陆沉舟停了一下。
“陆沉舟。”
“嗯。”
“他认出你了。”
“他认出你的时候——我本来以为他会问你上次做的面。”
陆沉舟站在轮椅后面，双手搭在扶手上：“他没问我。但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看了你一会儿——然后他说你瘦了。”
陆沉舟没有接话。他站在轮椅后面，风从树梢穿过来，把几片樱花花瓣吹落在沈逸川盖着薄毯的膝盖上。沈逸川低头看着那片花瓣，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你确实瘦了。”沈逸川说，“他说得对。”
“那我回去多吃点。”
“嗯。”
陆沉舟推着轮椅继续往停车场走。轮椅的轮子碾过初春黄昏微润的地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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