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阮依依从另一边探出头来，也闻到了那股香味，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没有那么兴奋，反而带着一丝忧虑：“应该是吧……可是就算有新东西，没有原料也做不出来啊。”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计。
翠翠看着她，语气认真地说：“依依你别担心，东家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的。他能从无到有建起这么大个工坊，这点坎儿拦不住他。”她语气里的笃定不像安慰，倒像是真这么相信着。
阮依依被她这股信心感染了，用力点了点头，给自己打气似的拍了拍脸颊：“嗯！你说得对！陆大哥一定会有办法的。咱们把手里这点活干好，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两人相视一笑，又弯下腰继续干活，但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加工间里，陆轻舟守在灶台旁边，手里握着一把长柄木勺，在锅里不停地搅动着。
锅里的汁液已经从最初的浑浊变得清澈，又从清澈变得微微发黄，此刻正在逐渐向深褐色转变，表面翻涌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香气。
阮诺和阮小飞轮流替他搅了一阵，每个人的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但谁也没有抱怨。
到了黄昏时分，铁锅里的汁水越收越浓，颜色也越来越深，从浅褐转为深褐，最后浓稠得沾在勺子上迟迟不落，表面泛起一层油亮的光泽。
陆轻舟让阮小飞熄了灶膛里的火，用湿布垫着手把铁锅从灶台上端下来。
“这是调料，做菜用的。放一勺进去，整道菜的鲜味就提起来了。往后卤味、焖菜、炒时蔬都能用它，比单放盐巴酱油鲜得多。”陆轻舟拿勺子舀了一小勺，举到阮诺面前让他试一下。
阮诺俯下身子尝了一口，那股醇厚的鲜香顺着舌头直冲天灵盖，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这味道，好鲜呀，炒菜肯定好吃！”
陆轻舟把熬好的蚝油装进干净的陶罐里。一大桶蚝水熬制出来，最后只装了小小的一个陶罐，罐口封上油纸，用细绳扎紧。
阮小飞看着那一小罐蚝油，又看了看刚才装蚝水的那只大木桶，咋舌道：“那么多水，就熬出这么一点点？这得多少生蚝才能攒够一锅啊。”
“浓缩的都是精华。”陆轻舟说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走，晚饭我用这蚝油做几道菜，给你们尝尝。”
阮小飞第一个蹦起来，半天的疲倦被这句话一扫而空：“好诶！我就等着这句话呢！”
陆轻舟带着蚝油去到钱氏家里，阮小飞抢在前面推开门，朝灶房的方向大声嚷嚷：“娘！二婶！今天陆大哥做了新东西，可香了！你们闻闻，香味还在我衣裳上呢！”
李秀莲和钱氏正在灶房里准备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陆轻舟怀里抱着一个小陶罐，阮诺跟在后头提着两捆菜，满脸都是好奇。
李秀莲接过那罐蚝油，打开封口凑近闻了闻，一股浓郁的咸鲜直冲鼻腔，她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怎么这么鲜。”
陆轻舟笑着说：“做了一种新调料。今晚我来做饭，大家尝尝怎么样。”
他说完就挽起袖子进了厨房。他系上围裙，先把一只肥鸡斩成小块，用少许白酒和姜片腌上；又把新鲜的生菜洗净沥干，香菇切片，笋片焯水备用。
热锅下油，鸡肉下锅煸炒至表皮金黄，然后加入酱油和两勺蚝油，翻炒均匀后加水焖煮。
蚝油入锅的一瞬间，那股熟悉的咸鲜香气再次爆发出来，比在工坊里闻到的更加浓郁，带着油脂的焦香和酱料的醇厚，从厨房的窗口飘了出去，引得院子里的人纷纷伸长了脖子。
紧接着是蚝油生菜——开水烫过的生菜翠绿欲滴，淋上一勺滚热的蚝油芡汁，油亮亮的酱汁裹在菜叶上，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蚝油粉丝煲、蚝油菌菇、蚝油焖笋片，一道道菜陆续出锅，摆满了整张桌子。每一道菜的色泽都比平时做出来的更加油亮好看，深褐色的酱汁裹在食材表面，在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阮大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满桌子的菜，脸上的皱纹舒展了几分。
陆轻舟拿起筷子，说了一句：“都尝尝吧。”
阮诺最先夹了一筷蚝油生菜，翠绿的菜叶上裹着薄薄的酱汁，入口先是蚝油特有的咸鲜，紧接着是生菜本身的清甜，两种味道在舌尖上融合在一起，鲜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他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含着一嘴的生菜，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好鲜呀！跟鸡汤煨出来似的，可明明就是普通的生菜。”
阮小飞早就等不及了，夹了一块蚝油焖鸡塞进嘴里，鸡肉嫩滑多汁，酱汁的咸鲜味渗进了每一丝肉里，他嚼了几口，顾不上嘴里还含着东西，竖起大拇指含糊地喊着：“好吃！太好吃了！”
其他人也纷纷动筷，一时间饭桌上全是筷子碰撞碗沿的叮当声和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李秀莲吃了一块蚝油焖笋片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卖，肯定不愁销路。”
阮依依嘴里塞着一块鸡肉，使劲点头表示赞同。
陆轻舟坐在桌边，看着一家人吃得热火朝天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的目光越过饭桌，望向窗外暮色渐沉的天际，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海带还在院子里晒着，明天还有一样东西要做。
李氏商行以为断了鱼获就能掐住他的脖子，但他们不知道，这片海能给他的，远远不止鱼而已。
第84章 味精
第二日，海带在院子里晒了整整一天一夜，已经干了七八成，边缘微微卷起，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陆轻舟伸手折了一片，放在掌心捻了捻，脆生生的，正是合适的干燥程度。
他要把海带做成味精。
这个时代的人还不知道，海带里藏着一种能让人鲜掉舌头的秘密——谷氨酸钠。后世的人们把它叫做味精，而海带正是提取味精最早的原料之一。
陆轻舟把晒好的海带收进加工间，用清水快速漂洗掉表面的灰尘和沙粒，然后捞出来沥干水分，切成指节宽的小片，全部倒进一口大锅里，加入清水，盖上锅盖，大火烧开侯转小火慢熬。
阮诺蹲在灶膛旁边帮着看火，看着锅里翻滚的海带片，好奇地问了一句：“这个也是要熬成像蚝油那样的浓汁吗？”
“做法比蚝油复杂一些。”陆轻舟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海带汤，汤色已经微微泛黄，散发出一股清淡的海藻气息。
“但做出来的东西用处和蚝油差不多，都是提鲜的。不过蚝油有自己的风味，适合红烧、焖炖这类菜肴；而这个东西几乎没有味道，加到任何菜里都不会改变食材原本的风味，只会让菜变得更鲜。”
阮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专心致志地守着灶膛里的火。
海带汤熬了小半天，锅里的汤汁已经从清澈变得微微发黄，海带的鲜味全部融进了水里。陆轻舟用细纱布把海带渣滤掉，只剩下一锅澄清的汤汁，颜色淡黄，透亮得像一杯清茶。
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把滤好的汤汁重新倒回洗净的锅里，加入几块事先准备好的木炭——木炭经过高温煅烧，具有极强的吸附能力，能够去除海带汤中残留的腥气和杂质。
汤汁在木炭的作用下慢慢变得更加清澈透亮，那股淡淡的海腥味也随之消散，只剩下纯粹的鲜香。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
陆轻舟取出昨夜就准备好的草木灰碱水——那是用干净的稻草灰反复过滤后得到的碱性溶液。他将碱水小心翼翼地滴入海带汤中，一边滴一边用竹筷轻轻搅动。
碱水与汤汁中的谷氨酸发生中和反应，渐渐地，原本澄清的汤汁开始变得浑浊，表面浮现出一层细细的白色沉淀。
陆轻舟停止加碱，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阴凉处静置。
阮诺和阮小飞趴在桌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锅汤汁，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锅底慢慢凝结出一层细密的白色晶体，像是冬天早晨窗玻璃上结出的霜花，一粒一粒，晶莹剔透。
阮诺瞪大了眼睛，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锅底的晶体，指尖传来细微的颗粒感。
他把手指收回来，凑到眼前看了又看，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的惊叹：“这也太神奇了吧……明明是黑乎乎的木炭和草灰弄出来的东西，最后竟然结成这么白的东西？”
阮小飞也凑过来，脑袋差点扎进锅里，盯着那层白色晶体看了好一会儿，抬头问道：“这就成了吗？看起来跟盐巴差不多。”
“还差一步。”陆轻舟把锅底的晶体小心地刮下来，铺在一张干净的油纸上，放到灶台边上用余温烘干。等晶体完全干燥之后，他拿来一个小石臼，把晶体倒进去，一下一下地研墨起来。
石杵碾过晶体，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片刻之后，油纸上铺开了一层细腻的白色粉末，洁白如雪，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陆轻舟放下石杵，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倒了一碗开水，用指甲盖挑了一点粉末撒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然后端到阮诺面前：“尝尝。”
阮诺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水和普通白开水一模一样，清澈透明，没有任何颜色，也闻不到任何气味。他犹豫了一下，吹了吹热气，小心地抿了一口。
水刚一入口，他的眼睛就猛地睁大了。
他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比刚才大口，含在嘴里品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放下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惊叹，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困惑：“就放了一点点……这水居然变得这么鲜？明明看起来跟白开水一模一样，连味道都没有，可是一入口就全是鲜味。”
阮小飞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一把抢过碗来：“给我也尝尝！”
他学着阮诺的样子抿了一口，含在嘴里愣了愣，然后咕咚一声咽下去，低头看了看碗里那碗无色无味的清水，又抬头看了看陆轻舟，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这看起来不就是白开水吗？怎么喝起来这么鲜？跟放了半只鸡进去炖似的！”
陆轻舟看着两人目瞪口呆的样子，笑了笑，把磨好的味精小心地装进一个干净的小瓷瓶里，塞紧瓶口。
一大锅海带，熬了半日，最后只磨出了一小瓶粉末，比蚝油还要金贵。
阮诺放下碗，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轻舟，我们现在有了蚝油，又有了这个……这个叫什么？”
“味精。”
“味精。”阮诺重复了一遍这个新词，接着问，“那我们以后就做调料，不做鱼丸咸鱼了吗？”
“谁说不做的？”陆轻舟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我前几日就已经给赵金宝送了信，托他去远一些的地方收购鱼货。他昨天回了信，说就这两日便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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