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刘村长被他一夸，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嘴上却故意说得轻描淡写：“这算啥？搁我年轻那会儿，一个人一晚上就能打这么多。也就是现在老了，不然还能更多。”他斜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两个儿子，“这两小子，一点没继承到我当年的风范。”
刘全和刘贵对视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
刘全把手里的鱼筐放下，擦了把汗，顺着他爹的话往下说：“是是是，现在鱼获下完了，您老快回去歇着吧。剩下的交给我和二弟收拾，你都这把年纪了，还逞什么强。”
刘村长哼了一声，背着手往村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工坊门口那块牌匾，然后慢慢踱进了村路深处。
阮诺在心里默默算着，加上村长送来的这五百多斤，大约能维持原来每日六七成的产量。但明天呢？后天呢？他不敢往下想。
与此同时，阮有财推着空板车回到了自家院门口。
陈氏正坐在院子里剥豆子，看见他空着手回来，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来，目光狐疑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鱼呢？卖了？”
阮有财“嗯”了一声，把卖鱼得来的钱递给她。
陈氏接过钱，手指飞快地数了一遍，脸色立刻就变了。她把钱往桌上一拍，声音尖了起来：“这钱不对！你是不是把鱼卖到工坊去了？！”
阮有财没有吭声，弯腰去解板车上的绳子。
陈氏见他这副态度，更加确定了心里的猜测，气得声音都高了八度：“你疯了？！李氏商行比工坊多出两文钱一斤，你这一车鱼少说少卖了几百文！不行，你去把鱼给我要回来，我要卖给李氏商行！”
阮有财把手里的绳子一摔，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我不去。我打的鱼，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陈氏被他这副态度激得跳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个死老头子！有钱不赚你是不是傻？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你给我让开，你不去我去！我找诺哥儿把鱼要回来，我就不信他敢不给。他要是敢不还，我就坐他工坊门口不走。”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
阮有财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了回来。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比刚才重了几分：““不许去，你要是敢去工坊闹，我、我就把你休了！我阮有财说到做到！”
陈氏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过了好几息，她才反应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你这个没良心的死老头子！为了外人你要休了我！我给你生了两个儿子，操持了这个家几十年，你现在为了几个外人要休了我！我的命好苦啊——”
阮有财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哄她，只是弯腰把板车推到墙角放好，转身进了屋，把房门关上了。
陈氏的哭闹声隔着门板传进来，一声高过一声。阮有财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终也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接连几日，工坊的工人们都是干半天活便歇了。
加工间里捶打鱼泥的石臼只有一半在响，烟熏房的果木烟也淡了许多，晾晒场上稀稀拉拉地挂着几排鱼干，看上去冷冷清清。
起初大家还乐得清闲，但几天过去，眼看着库房里的存货一天天见底，晾晒架上的鱼干越来越少，新收的鱼获连平日的一半都不到，工人们渐渐坐不住了。
有人担心工坊会不会倒闭，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饭碗又要丢了；有人怕工坊发不出工钱，犹豫着要不要趁早去镇上打听别的活计，好歹先占个位置。
还有人唉声叹气，说好不容易日子有了盼头，这才几天工夫就又悬了。虽没有人大声张扬，但那股焦虑的气氛已经在工坊里弥漫开来。
这些话零零星星地传到阮诺耳朵里，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心里的压力一天比一天重。
这天傍晚收工之后，阮诺趁着四下无人，把陆轻舟拉到一边，把工人们的顾虑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说完之后，有些忐忑地看着陆轻舟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但陆轻舟的表情始终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我知道了。”陆轻舟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我跟大家说。”
第82章 海带与生蚝
第二天一早，陆轻舟把所有工人召集到院子里。
工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东家要说什么。有人小声嘀咕是不是要裁人了，话音未落就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
陆轻舟站在台阶上，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之后，开口说了一句：“最近大家心里都在担心什么，我知道。我今天在这里跟大家承诺——不管工坊能收到多少鱼获，大家的工钱一文都不会少。以后干完活就休息，工钱照发。”
工人们虽然心里还有些打鼓，但东家当着所有人的面许了承诺，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到底松动了一些，院子里的气氛也比前几日活泛了几分。
这日一早，阮诺照常在工坊门口摆开桌椅收鱼。来的还是那几张老面孔，数量也和前几天差不多，不多不少，勉强吊着工坊的半口气。
巳时刚过，门口就彻底冷清了下来。阮诺正准备收拾东西，余光瞥见染坊那边的小路上，陆顺财带着陆顺源、陆顺广、陆顺进，四个人推着两辆板车过来了。
板车上堆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走近了一看——全是海带和生蚝，湿漉漉的，还带着海水的腥气，显然是刚从海边捞回来的。
阮诺愣了一下，迎上去问道：“顺财，这是……轻舟让你们弄的？”
陆顺财把板车停稳，拿袖子擦了把汗，点了点头：“东家一早吩咐的，让我们去礁石滩那边捡些海带和生蚝回来。说是越多越好，我们就捡了这两车。”
阮诺看着那几车海带和生蚝，满脑子都是问号。
海带这东西，在渔村人的眼里就是不值钱的玩意儿，晒干了拿到集市上去卖，也不过两文钱一斤，还不如一把青菜值钱。
生蚝倒是能晒蚝干，但那东西费工夫，出肉率又低，村里人也很少专门去弄。
他正准备开口问陆轻舟，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几声阴阳怪气的笑。
阮诺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周奎带着三五个伙计，正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湖蓝色的绸衫，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走路的时候故意把步子迈得很慢，像是来巡视自家的地盘一样。
他在工坊门口站定，目光先在陆轻舟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又落到板车上那堆海带上，嘴角一撇，露出一副夸张的惊讶表情：“哟，陆东家，你这怎么还弄上海带了？怎么，收不到鱼货，改行捡破烂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拈起一片湿漉漉的海带，在指尖捻了捻，随手扔回板车上，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嘲讽：“陆东家，你要是收不到鱼货，跟兄弟我说一声啊。我匀点儿给你，好歹让你工坊不至于断粮。何必弄这些不值钱的海草，传出去让人笑话。”
阮小飞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一听这话腾地站起来，把秤砣往秤盘上一拍：“谁要你假好心！我们工坊做什么关你什么事？这里不欢迎你，赶紧走！”
阮诺一把拉住阮小飞的胳膊，低声说了一句：“小飞，少说两句。”
阮小飞被他拽着，虽然没再往前冲，但眼睛还是狠狠地瞪着周奎，嘴里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东西”。
陆轻舟走上前来，拱了拱手，语气平静却冷淡：“小孩子不懂事，说话冲了些。我替他赔个不是。不过金舟坊的事，就不劳周公子费心了。”
周奎被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沉了沉，冷哼一声：“不识抬举。我倒要看看，你们靠着捡海带还能撑几天。”说完甩袖便走，几个随从连忙跟上，脚步声在村路上渐渐远去。
等周奎走远了，阮诺才松开阮小飞的胳膊，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小飞，你刚才太冲动了。万一他记恨上你可怎么办。”
阮小飞梗着脖子，嘴上还不肯服软：“我怕他？他要敢来，我——”
“行了。”陆轻舟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要是出了事，让三叔三婶他们怎么办。”
阮小飞这才闭了嘴，但还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好奇，凑到板车旁边，踢了踢那堆海带，问道：“陆大哥，你弄这些海带和生蚝到底要干啥？生蚝还能晒蚝干卖点钱，这海带……两文钱一斤，还不够功夫钱呢。”
陆轻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弯腰搬起一捆海带，往工坊后院走去：“先把海带摊开晒上，等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阮诺和阮小飞对视了一眼，谁也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搬了起来。
进了工坊后院，陆轻舟没有急着处理海带，而是先指挥陆顺财几个人把生蚝倒进一个大木盆里，用清水冲洗干净。
然后找来一个木桶，吩咐他们把生蚝一只只撬开，把蚝肉和壳分离，还特别叮嘱了一句：“撬开之后，里面的水，一滴都不许倒掉，全部接到桶里。”
几个人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东家发了话，他们照做就是了。
一时间，院子里全是撬蚝壳的咔咔声，清亮的生蚝汁顺着蚝壳的边缘滴落下来，汇入木桶之中，散发出浓郁的海水咸鲜味。
撬了大半天的生蚝，木桶里接了满满的生蚝汁，颜色微微发白，带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陆轻舟让人把生蚝肉摊开到晾席上，准备晒成蚝干，然后把那桶生蚝汁提到了加工间。
“小飞，生火。”陆轻舟挽起袖子，把生蚝汁用细纱布滤了两遍，确保没有碎壳和泥沙后再倒入铁锅里。
阮小飞蹲在灶膛前面，一边往里面添柴，一边忍不住抬头看锅里那锅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浑水，实在想不通这东西能做出什么名堂来。
陆轻舟要做的，是蚝油。
很多人都以为蚝油是蚝肉熬出来的，其实只需要将生蚝里的汁水进行熬煮，浓缩之后便是最鲜的调味料。这个时代的人还不知道蚝水的妙处，生蚝撬开之后水都白白倒掉了。
做蚝油的过程急不得，火候也不能太大，否则容易糊锅。需要用小火慢慢熬，同时不停地搅拌，防止粘底。
随着铁锅里的汁液逐渐升温，一股前所未有的咸鲜香气开始在工坊里弥漫开来。那味道不同于鱼干的咸香，也不同于酱油的酱香，而是一种更加醇厚、更加复杂的鲜味。
香气穿过加工间的门窗，飘到了外面的院子里。
第83章 蚝油
翠翠正在院子里翻晒鱼干，闻到这股味道，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使劲嗅了嗅，转头朝工坊里面喊了一声：“好香啊！工坊又出新东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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