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平时出入多留个心眼，村里陌生面孔多问几句，工坊那边也要看紧门户。”
陆轻舟点了点头：“爹说得对，我会注意的。”
他夹了一筷菜，又补了一句：“对了，染坊的人已经找到了。四个，之前在杨柳镇黄家染坊做过帮工，浸布控温都会一些。明天我去买些材料，先带他们顺一下工序，等磨合好了，就可以准备招工了。”
阮诺眼睛一亮，方才脸上那点忧虑被这个消息冲淡了不少：“太好了！染坊一开，咱们又能多一条路子。”
第二天一早，阮诺照常在工坊门口摆开桌椅，准备收鱼。
可今天的状况却有些不对劲。
往日这个时候，门口早就排起了长队，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的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等着过秤结钱。
可今天门口冷冷清清的，稀稀拉拉来了几个人，挑来的鱼获也比往常少了许多。
阮小飞手里的秤砣拨来拨去也没称几筐。他站起来朝村路尽头张望了好一会儿，皱着眉说：“诺诺哥，不对劲啊，今天来的人怎么这么少？这都什么时辰了，收的还不到往日的一半。”
阮诺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看了看门口零星散去的村民，又看了看桌上那本只记了寥寥几笔的账册，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站起身来：“先把鱼获抬进去吧，我去打听一下怎么回事。”
他正要往外走，就看见阮大海从村口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诺哥儿。”阮大海走到近前，压低声音说，“李氏商行的人在埠头那边收鱼获，比市价高了两文钱。好多原本要给咱们送货的村民，都挑到那边去了。”
阮诺愣了一下：“今天又不是大集的日子，他们怎么会跑来村里收鱼获？”
“怕是冲着咱们工坊来的。”阮大海的脸色沉了沉，“我问过了，他们那边的伙计说了，以后每日都会来。我看他们就是想断了咱们的货源，让工坊开不下去。”
阮小飞一听就炸了，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这些人也太不要脸了！我找他们理论去！”
阮诺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你去了能说什么？人家正常收鱼获，又没有强买强卖，你拿什么跟人家理论？何况他们势大，咱们硬碰硬只会吃亏。”
阮小飞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工坊收不到鱼获，还怎么开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咱们的货源全抢走吧！”
阮诺沉默了片刻，他心里也在打鼓，李氏商行这是明摆着要用银钱开路，打一场不计成本的价格战。
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先把今天收的这些处理了，能做多少做多少，其他的等轻舟回来再说，他一定有办法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给阮小飞和院子里那些正往这边张望的工人们吃一颗定心丸。
他说完，弯腰抬起一筐鱼获，往后院走去。
阮小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埠头那个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最终还是转身跟了上去。
第80章 人心上
晌午时分，陆轻舟赶着牛车回来了。车板上堆着几个麻布口袋，都是染布要用的材料。
他把牛拴好，还没来得及卸货，阮诺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的神色不太对劲。
“轻舟，出事了。”
陆轻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怎么了？”
“今天早上，李氏商行的人在埠头收鱼获，比市价还高出两文，好些原本要给工坊送货的村民都挑到那边去了，工坊今天收的鱼获还不到往日的一半。”
他说完之后，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在想，咱们要不要也加点价？不然这样下去，工坊就没原料了。”
陆轻舟听他说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不用加价。”
阮诺愣了一下：“可是……”
“李氏在县里经营了几十年，铺子多、底子厚，拼银钱我们拼不过他们。但他们这种抬价法，每收一船鱼就多亏一笔钱，收得越多亏得越多。我们不用跟着加价——他们想烧银子就让他们烧，我们等他们烧不动了再说。这几天能收多少就做多少，不必跟他们对耗。”
他看着阮诺焦急的样子，伸手揉了揉阮诺的脑袋，语气放软了几分：“放心吧，他们撑不了多久，工坊也不会被打垮的。”
阮诺看着他笃定的神情，心里那股焦躁稍稍平复了一些，但眉间的忧虑还是没有完全散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饭桌上的气氛明显比往日沉闷了许多。
阮大海端着碗，筷子在碗沿上搁了半天也没夹几口菜。李秀莲也是满脸愁容，时不时叹一口气，又怕影响孩子们的心情，叹气叹到一半硬生生憋回去，憋得胸口发闷。
阮大海终于放下筷子，闷声说了一句：“明天我跟你三叔早点出海，多打一些回来。能打多少是多少，总比干坐着强。”
陆轻舟给他夹了一筷菜，语气平和：“爹，不用太担心。工坊的库存还能撑几天，这段时间我会想办法的。你们照常出海就行，别太拼命。”
阮大海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重新端起了碗。
一家人正吃着饭，院门被人敲响了。陆轻舟放下碗去开门，门外站着王石头。
“东家，我听小飞说了今天的事。”王石头站在门口，搓了搓手，语气恳切，“明天我和我爹也出海打鱼去，能多打一点是一点。工坊刚起步，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光景，绝不能让人就这么搅和黄了。”
陆轻舟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拍了拍王石头的肩膀：“石头，有心了。不过出海注意安全，别逞强。”
王石头咧嘴笑了笑：“东家放心，我跟我爹在海上混了这么多年，风浪见得多了，没事儿。”他说完也不多留，摆了摆手，转身消失在村路尽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阮大海和阮长顺就撑着渔船出海了。
天亮之后，阮诺照常在工坊门口摆开桌椅。他心里其实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昨天李氏商行的人放了话要天天来收，今天能来送货的人恐怕只会更少。
果然，来卖鱼获的人稀稀拉拉的，大多是工坊工人的家属，还有几户和阮家关系比较近的邻里。
虽然每个人都尽力多带了一些，但加起来也不过一千斤出头，对工坊的日常消耗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阮小飞蹲在公平秤旁边，看着门可罗雀的场面，愁眉苦脸地拨弄着秤砣，嘴里嘟囔着“这些人也太没良心了，平时工坊收鱼从来没压过价，现在倒好，为了多赚两文钱就全跑了”。
陆轻舟却和往常一样，脸上看不出半点着急的样子，该干嘛干嘛，好像门口那些空空荡荡的担子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
阮小飞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陆大哥这心也太大了吧？
就在这时，村道上传来一阵板车轱辘碾过泥土的声响。
阮诺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推着板车正往这边走来，是阮有财。
他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以他对大伯母陈氏的了解，李氏商行出的价比工坊高了两文，陈氏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没想到今天大伯居然推着板车来了。
阮有财把板车停在门口，车板上放着几筐鱼获，虽然不算多，但看起来都是新鲜的好鱼。
阮诺走上前去，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大伯，你来送鱼……大伯娘知道吗？”
“你管她知不知道。”阮有财把板车停稳，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语气难得地硬气了一回，“鱼是我打的，卖谁我说了算，还轮得到她一个女人做主？打的不多，昨天就下了两网，给你们应应急。你们放心，往后我每天打了鱼都往这边送，她拦不住我。”
阮诺看着那几筐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热流。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谢谢大伯。”
“谢啥，一家人。”阮有财把鱼筐放到秤上，称了重量，结了钱，也不多留，推着空板车就走了。
阮诺站在门口，看着阮有财的背影沿着村道越走越远，心里那块被陈氏堵着的疙瘩，悄悄松动了一些。
送走阮有财之后，门口又冷清了下来。就在几人准备把今天收的这点鱼获抬进工坊的时候，海面上传来一阵突突的水声。
一条比村里寻常渔船稍大些的船正朝这边驶来，船头劈开碧绿的海水，激起两道雪白的浪花。
船靠了岸，刘村长从船头跳下来，身后跟着他的两个儿子刘全和刘贵，两人的袖子都卷到了胳膊肘，裤腿诗了半截，脸上带着连夜未睡的倦意，三人合力把缆绳拴好，然后开始往下搬鱼筐。
陆轻舟走上前去：“刘叔，这是？”
“快喊人来下货！”刘村长直起腰，嗓门洪亮得很，脸上带着几分少壮时的豪气，“昨天的事我听说了。李氏商行那帮人，不是东西！期付人期付到我们村门口来了。我这两个儿子昨晚一夜没睡，跟我出了趟远海，打了这些回来。好歹能顶一阵儿。”
刘全搬着一筐沉甸甸的鱼走过阮诺身边时，特意停下来，把筐沿往外翻了翻给他看：“陆兄弟，你看，新鲜着呢！我爹说了，平时村里人往你这边卖鱼，工坊从不压价，都是现称现结，这份公道他记着呢。”
阮小飞见状，不等陆轻舟吩咐，已经一溜烟跑回工坊喊人去了。不一会儿，李二郎带着几个工人小跑着出来，七手八脚地把船上的鱼筐往下卸。
第81章 人心下
刘村长站在陆轻舟旁边，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轻舟啊，你别怪村里那些人。他们不是不知道感恩，他们只是穷怕了。”
陆轻舟摇了摇头：“刘叔言重了，我不怪他们。哪家给的高就往哪家去，这是人之常情。谢谢刘叔，这时候还能想到工坊。”
“谢啥，我这可不光是为了你。”刘村长摆了摆手，看着工坊门口那块“金舟坊”的牌匾。
“我是为了咱们渔湾村。你好不容易在村里建起了工坊，让大伙儿在家门口就能挣到钱，我这个当村长的，不能看着外人把你挤垮了。工坊垮了，村里人又得回到从前那样，被人压价，看人脸色。那才是真的苦日子。”
他说着叹了一口气“可是村里人目光浅，看不到长远。”
阮小飞麻利的过了称，一边拨秤砣一边报数，报到最后一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村长，你们这——总共五百二十三斤！”
他抬起头来，看向刘村长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崇拜：“村长，你们也太厉害了吧！一晚上打了五百多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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