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这一憋就是好几天。可阮小飞是什么人？他是心里藏不住事的性子，喜怒哀乐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这几天他见了陆轻舟眼神躲闪，见了阮诺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阮诺早就注意到他不对劲了。
以前阮小飞来工坊，就跟在自己身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村口的大黄狗生了崽到隔壁村的寡妇改嫁，什么都能聊。
这几天却闷葫芦似的，眼神躲躲闪闪的，问他一句他答一句，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这天下午，院子里只有阮诺和阮小飞两个人。
阮诺在石桌前练字，阮小飞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磨墨，心不在焉的，墨汁溅出来好几滴染在石桌上都没发现。
阮诺放下笔，偏过头看着他：“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闯什么祸了？”
“没有！”阮小飞立刻否认，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能闯什么祸，我乖着呢。”
阮诺不信，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阮小飞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晾在太阳底下，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他终于绷不住了，把手里的墨条往桌上一搁，像是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诺诺哥，我跟你说个事，但是你千万别生气。”
第69章 我只管你
阮诺放下笔，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什么事？”
“就是……就是前几天，”阮小飞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后面简直像是在自言自语，“阿桃收工后没走，等别人都走广了，跑去跟陆大哥说她喜欢他。陆大哥拒绝了她之后，她居然说要做小！还说什么你和陆大哥生的孩子只能姓阮，她可以给陆大哥生一个姓陆的孩子——反正就是一堆不要脸的话！”
他说完赶紧抬起头来，急急地补道：“但是陆大哥当场就拒绝她了！说不需要什么姓陆的孩子，还让她去账房结工钱以后都不用来了！我亲耳听见的，一个字都没漏！陆大哥对你那是——那是——”他想不出合适的词，只好用手比划了一个很坚定的手势，“反正就是特别特别好！”
阮诺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写字。
笔尖落在纸上，那个“舟”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歪歪扭扭的，不像他平时写的字。
“诺诺哥？”阮小飞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他的脸，“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阮诺放下笔，语气平静，“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阮小飞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阮诺已经重新蘸了墨，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写下一个新的“陆”字。这一笔比刚才稳多了。
从工坊回家的路上，陆轻舟被人叫住了。他回头一看，是阿桃。
她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不少，下巴尖了一些，眼窝也陷下去一点，站在路边的老槐树下，像是等了很久。
陆轻舟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阿桃姑娘，我想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阿桃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轻声说道：“婶婶给我说了一门亲事，我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陆轻舟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阿桃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调动起来：“这次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当时是我先遇到你，是我先在海滩上发现了你，把你救回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陆轻舟站在那里，声音笃定的说：“不会。”
阿桃的肩膀微微一震。
“不管相遇早晚，我喜欢的人只会是阮诺。”陆轻舟看着她，语气格外坚定，“这份心意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改变”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但平静之下的坚决丝毫不减：“既然你要成亲了，就祝你得遇良人，余生安稳。”
阿桃怔怔地望着他毫无起伏的眉眼，心口一阵发闷。
其实她一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复。她不过是抱着一丝渺茫的侥幸，前来讨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现如今亲耳听见这番话，所有藏在心底的念想，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陆轻舟不愿多做逗留，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一下一下地敲在阿桃心上，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陆轻舟回来的时候，阮诺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饭菜摆在桌上，还冒着热气，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一盘红烧鱼，简简单单的家常菜，香味扑鼻。
吃饭时，阮诺像往常一样给他夹菜，但自己却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弄了几下便放下了，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的见闻。
陆轻舟注意到阮诺今晚的话格外少，只当他是今天在工坊里忙累了，没有多想。
吃完了饭，陆轻舟主动收拾了碗筷端去灶房洗了，回来的时候，阮诺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沿的木头纹路。
陆轻舟问道:“怎么不点灯”说着把烛火点亮。
阮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轻舟，你这辈子都只能顶着赘婿这个名头了。你的孩子，将来也只能跟着我姓阮。你心里……就没有不甘心吗？”
陆轻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阮诺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他说，一字一句，“一丝都没有。我入赘到阮家，从一开始就是我自己选的，从来没有不甘心过，以后也不会。”
阮诺的手指还在抠着床沿，指腹已经被磨得微微发红。
“那我们以后多生几个，有一个姓陆，延续你的血脉，好不好？”
陆轻舟看着阮诺低垂的眼睫，忽然明白了什么。
“诺诺，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阮诺回答得太快，快得反而显得不自然。他顿了一下，放缓了语气，“我只是觉得……应该要有一个跟你姓的孩子。你们那儿的人不讲究这个吗？”
陆轻舟握住他抠床沿的那只手，把那些磨红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
“我不在意孩子姓什么。姓阮也好，姓陆也好，都是你我的孩子，都一样是我的骨肉。”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阮诺的指腹，“比起孩子姓什么，我更在意的是你的身体。生孩子伤身体，我们生一个就够了。”
阮诺脱口而出：“那怎么行，孩子当然是越多越好。我身子好着呢，不怕——”
“诺诺。”
陆轻舟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让阮诺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最多两个。”陆轻舟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但握着阮诺的手依然很温柔，“这是我的底线。你再多说，一个都不生。”
“你说什么呢！”阮诺被他这话吓了一跳，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哪有你这样的，村里的婶子们都说多子多福，谁家不想人丁兴旺——”
“我不管他们。”陆轻舟打断了他的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只管你。”
阮诺愣愣地看着他，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陆轻舟把他拉进了怀里。阮诺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也就不挣了，任由他抱着。
“我不是开玩笑。”陆轻舟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平稳，“孩子再多，在我心里也比不过你。两个就够了。你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
阮诺靠在他怀里，鼻尖抵着陆轻舟的锁骨，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说了一声：“好。听你的。”
第70章 二百六十九两
这天上午，一辆青帷马车和两辆满载空筐的骡车一前一后停在了工坊门口。
车帘一掀，赵金宝利落地跳了下来，满面红光，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陆轻舟在后面炒制腌料，满头大汗。阮诺推开加工间的门探进半个身子，“轻舟，赵东家来了，在待客间等你呢。”
陆轻舟把铁铲交给李秀莲，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快步走到待客间。
赵金宝已经自己斟了茶，正端着茶盏悠哉悠哉地喝着，看见陆轻舟进来，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拱手笑道：“陆兄，有大买卖！”
“什么大买卖，值得赵兄亲自跑一趟？”
“这次来了个大主顾，一口气定了五百斤鱼干、三百斤柔鱼干、两百斤鱼丸！”赵金宝说道，“我那铺子都快被搬空了。人家说了，质量好，以后就固定从咱们这儿拿货。你这儿还有多少现货？快都给我装上。”
陆轻舟也不含糊，转头对阮诺说：“诺诺，你去清点一下库存，让李叔他们帮着装车。”
阮诺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赵金宝目送阮诺走远，朝福顺使了个眼色。福顺会意，转身出去守在了门口。
等门关上，他才微微倾过身子，压低声音说道：“陆兄，还有个事要跟你说，那鳌鱼胶，买过的渔民都说特别好用，补船比他们以前用的鹿角胶还牢固。我前些日子送了些给我那表姐夫。我表姐夫是本县县尉，专管捕盗、缉私。”
陆轻舟眉梢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赵金宝还有这层关系。不过转念一想，也是，赵氏商行能在县城一众老牌商行中站稳脚跟，背后不可能没有倚仗。
“他要是用得好，往后官府采买的单子说不定就能落到咱们头上。”赵金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期待，“那可是打响名声的好机会，你这边多做些鳌鱼胶备着，万一那边来信了，咱们手里得有货，不能让人干等着。”
陆轻舟点了点头：“行，我这边会多备一些。”
过了一会儿，阮诺回来：“已经装好车了。前几天才送过货，库存不多，只装了六百斤鱼干、一百斤鱼丸、两百斤柔鱼干。”
赵金宝拱了拱手：“够用了，那我就先告辞了，货款下次送货时一并结算。”
送走赵金宝，工坊又恢复了平日的节奏。
转眼到了月底。
下午，阮家的小土屋里，阮诺坐在桌前，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陆轻舟靠在床头，看着他一遍遍地拨弄算盘，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你这都算了三遍了，还不放心？”
阮诺抬起头来，脸上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和狂喜的表情，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我只是不敢相信——我们一个月居然净赚了三百八十五两！”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账册上那个数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刨去给赵东家的三成，还剩二百六十九两五钱。轻舟，我从来没赚过这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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