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三张是两家人的合影。沈正渊站在最左边，一只手搭在沈穆舟肩上，表情难得的柔和。沈穆舟的omega爸爸站在沈正渊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西装，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林绘江的alpha父亲和omega父亲站在右边，四个人中间是沈穆舟和林绘江，两个十六岁的少年并肩站着，一个冷着脸，一个笑着，看起来像两个极端，但站在一起又莫名的盒鞋。
第四张是抓拍。林绘江正在低头整理胸前的胸花，沈穆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正递向他。照片的角度是从侧面拍的，能看清沈穆舟递水时微微倾斜的手腕，和那杯水表面细微的波纹。
“这张谁拍的？”林绘江问。
“不记得了。”
“拍得挺好。”
“嗯。”
第五张是林绘江一个人的。他站在宴会厅的露台上，身后是满墙的白色绣球花，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正抬头看着天上的某颗星星。照片的光线很柔，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幅画。
林绘江看了两秒，忽然转头看沈穆舟：“这张是你拍的？”
沈穆舟的视线停在照片上，没有移开，也没有否认。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因为当时露台上只有你和我。”林绘江弯起嘴角，“你趁我看星星的时候偷拍的。”
“……不是偷拍。”
“那是什么？”
“是光明正大地拍。”
林绘江笑了一声，把照片放大。十六岁的自己，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眼睛比现在圆一些，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那时候的他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日后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美人——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形状，都在朝着一个越来越好看的方向生长。
他那时候就已经知道沈穆舟喜欢他了。不是猜的，是知道的。因为沈穆舟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看别人的时候是平的，冷的，没有温度的；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会有光，很淡很淡的光，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湖面上，薄薄的，但亮得惊人。
“沈穆舟。”
“嗯。”
“你十六岁的时候，为什么从来不说喜欢我？”
沈穆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了。”
“你什么时候说了？”
“订婚那天，你问我紧不紧张，我说‘不紧张’。”
“那算什么‘我喜欢你’？”
“那个‘不紧张’的意思是，”沈穆舟的声音低了下去，“跟你订婚，我不会紧张。因为我想了很久了。”
林绘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转过头去看沈穆舟。沈穆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落在那张十六岁的林绘江的照片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红得不像话，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林绘江盯着那双红透了的耳朵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伸手，捏了一下。
沈穆舟偏头躲开，皱着眉看他：“干什么。”
“你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很红，比四年前还红。”
“……”
沈穆舟把手机从林绘江手里抽走，锁屏，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整个人翻了个身，把林绘江压在身下，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大清早的，别闹。”
林绘江的手环上他的腰，指尖在他后背上画着圈。
“沈穆舟。”
“嗯。”
“你手机里还有多少我的照片？”
“……不记得了。”
“很多？”
沈穆舟没回答。
林绘江弯起嘴角，也没有追问。他知道答案。就像他知道沈穆舟的相册里有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全是他——他睡觉的样子，他看书的样子，他吃东西的样子，他抱着月饼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每一张都是沈穆舟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拍的，每一张都拍得很好看，好看到像是专业摄影师的作品。
但沈穆舟从来没有学过摄影。
他只是很认真地，把林绘江最好的样子，一张一张地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沈穆舟从林绘江的颈窝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十六岁的时候，”沈穆舟说，“比现在安静。”
“我现在不安静吗？”
“你现在话多。”
“那是因为你话太少，我要是不说话，我们俩就成哑巴情侣了。”
沈穆舟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是忍住了什么。
“你十六岁的时候，穿那身白西装，”沈穆舟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什么，“站在露台上看星星。风把花吹下来，落在你肩膀上。你没发现。”
林绘江愣了一下。
他记得那个晚上。订婚宴下半场，大人们在宴会厅里喝酒聊天，他觉得闷，一个人走到露台上透气。那天晚上的星星很多，风很轻，绣球花被吹落了几瓣，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在露台上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沈穆舟也出来了，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就那么并肩站着，看星星。
他不知道那时候有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更不知道沈穆舟看到了。
“你当时应该告诉我。”林绘江说。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肩膀上有花瓣。”
“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样你就会帮我拿掉。”
沈穆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过了几秒，他伸出手，指尖在林绘江的肩膀上轻轻拂过——就像在替四年前的他拂去那几片不存在的花瓣。
“现在拿掉了。”沈穆舟说。
林绘江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他看着沈穆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倒影小小的，但很清楚。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一些别的——一些沈穆舟从来不说、但一直都在的东西。
“沈穆舟。”
“嗯。”
“你以后能不能多跟我说说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你刚才说的就很好。”
“……我刚才说什么了？”
“你说我站在露台上看星星，风吹花落在我肩膀上，我没发现。”
沈穆舟沉默了一下，把脸重新埋进林绘江的颈窝。
“……不记得了。”
林绘江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他的手插进沈穆舟的发间，轻轻梳理着那些乱翘的碎发。沈穆舟的头发比四年前应了一些，发丝穿过指缝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阻力，像在抚墨一只不听话的猫。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芝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溜了进来，跳上床尾，蹲在两个人的脚边，歪着头看他们。它的耳朵转来转去，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整只猫被照得暖洋洋的。
月饼没有进来。它自从芝麻来了之后，就开始睡客厅沙发了。林绘江觉得它是在端着一副“我不跟小孩一般见识”的架子，但每次芝麻靠近它的猫碗，它都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去，把芝麻拱开。
“沈穆舟。”
“嗯。”
“你说月饼什么时候才能接受芝麻？”
“不知道。”
“你猜一下。”
“三天。”
“这么久？”
“它性格像我。”
林绘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沈穆舟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皱着眉看他：“笑什么。”
“你说月饼性格像你。”林绘江忍着笑，“所以你承认你傲娇了？”
“我没说。”
“你说了。”
“我说的是事实，跟傲娇没关系。”
“那你接受我花了多长时间？”
沈穆舟不说话了。
林绘江看着他的表情，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压不住。他知道答案的——沈穆舟从来没有“不接受”他的时候。从一岁开始，林绘江出现在他生命里的那一天起，他就接受了。没有任何过渡期，没有任何磨合期，就像月亮接受潮汐，像大地接受春天，自然而然的，理所当然的。
他是他生命里唯一的、不需要适应的人。
“沈穆舟。”
“又怎么了。”
“订婚那天，你说‘不紧张’的时候，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高兴？”
沈穆舟把脸埋回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没有。”
“你骗人。”
“没有骗人。”
“那你当时在想什么？”
沈穆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绘江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听见沈穆舟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在想，还有两年，就可以跟你住在一起了。”
林绘江的鼻头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两年。订婚那天沈穆舟说的“不紧张”后面，藏着一个两年的倒计时。从十六岁到十八岁，七百三十天，他从第一天就在数了。
林绘江没有说话，只是把沈穆舟抱得更紧了一些。他把脸埋在沈穆舟的头发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雪松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四年前订婚宴结束后，沈穆舟在车上握着他的手，一路握到家。想起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沈穆舟发的。第一条是“到家了”，第二条是“晚安”，第三条是“睡了吗”。他回复“还没睡”，沈穆舟秒回了一个“嗯”。
现在想起来，那个“嗯”后面，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我也睡不着”。
想起高二那年，沈穆舟在校门口等他放学，下着雨，他出来的时候沈穆舟撑着伞站在雨里，校服肩膀诗了一大片。他问他等了多久，沈穆舟说“刚到”。后来陈北屿告诉他，沈穆舟在那里站了四十分钟。
想起高三那年，沈穆舟在教室里做题，他在旁边看小说。沈穆舟做完了三套卷子，他看完了半本小说。沈穆舟合上卷子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以后我们考同一所大学”。他说“好”。后来两个人都没有填别的志愿，第一志愿只填了一个学校。
想起去年搬家，两个人第一次住在一起。沈穆舟的行李比他少，半天就收拾完了。他收拾了一天，累得躺在沙发上不想动。沈穆舟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脸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睫毛上的灰尘。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家了。”沈穆舟说。
那是他第一次用“我们家”这个词。
林绘江睁开眼睛，看着怀里的人。沈穆舟已经有点困了，眼睛半睁半闭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还环在林绘江的腰上，没有松开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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