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沈穆舟。”
“嗯。”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
“你睡吧。”
“你呢。”
“我陪你。”
沈穆舟没有再说话，手指在林绘江的腰侧无意识地画了个圈，慢慢停了下来。
林绘江安静地看着他的睡脸。阳光一点一点地移过来，从地板爬到床上，爬到沈穆舟的背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浅金色的光里。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和在订婚宴上那张照片里的表情一模一样——冷淡的，拒人千里之外的。
但林绘江知道，在这层冷淡的壳子下面，是一颗柔软的、温热的、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数着日子等他的心脏。
他拿起沈穆舟的手机，解锁，打开相册，翻到四年前。他把那张沈穆舟偏头看着他的侧脸照翻了出来，放大，截图，设成了自己的新屏保。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芝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尾挪到了枕头边，盘成一个圆，尾巴盖着鼻子，发出微弱的呼噜声。月饼应该还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四仰八叉的，占了大半个沙发。
林绘江闭上眼睛。
十六岁的沈穆舟在等他。
十九岁的沈穆舟在他身边。
以后的每一个沈穆舟，都会在他身边。
他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新屏保上，十六岁的沈穆舟偏头看着十六岁的林绘江，目光专注得像在看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他确实在看。
他确实在看。
第10章 什么时候办
事情是从一通电话开始的。
周六下午，林绘江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月饼盘在他腿上睡成一摊猫饼，芝麻蹲在沙发靠背上，用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整个客厅。沈穆舟在厨房——说是“在厨房”，其实只是在倒水，但这个场景本身就很不常见，因为沈穆舟平时进厨房的唯一目的就是拿林绘江做好的东西。
水倒到一半，沈穆舟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接了。
“爸。”
电话那头是沈正渊。沈穆舟的alpha父亲平时很少在工作时间以外打电话过来，就算打，也是言简意赅、说完就挂的类型。但今天这通电话持续的时间明显比平时长，沈穆舟全程没说什么话，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嗯”一声。
林绘江从沙发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穆舟背对着他站在厨房岛台边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台面上画着圈。他的背影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林绘江注意到他捏手机的指节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电话挂了。
沈穆舟在厨房站了两秒，端着水杯走过来，在林绘江身边坐下。
“怎么了？”林绘江问。
“我爸。”沈穆舟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喝，“问我年底有什么安排。”
“年底？”
“嗯。”
沈穆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靠在沙发上，伸手把月饼从林绘江腿上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开始撸猫。月饼被他撸得舒服了，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沈穆舟面无表情地继续撸，像在撸一块会响的毛绒毯子。
林绘江看着他。以他对沈穆舟的了解，当这个人开始用“撸猫”来填充对话间隙的时候，说明他正在脑子里组织语言，或者在犹豫要不要把某句话说出口。
“你爸问你年底安排，”林绘江替他开口，“然后呢？”
沈穆舟的手指在月饼的肚皮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沈穆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明年日子不错，问我们什么时候办。”
“……办什么？”
沈穆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无奈，有“你明明知道还问”的控诉，还有一点点林绘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紧张，又不完全是。沈穆舟这个人不会紧张，至少在表面上不会。但他看了林绘江一眼之后就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茶几的水杯上，又落在芝麻身上，最后落回月饼的肚皮上。
“婚礼。”沈穆舟说。
客厅安静了。
月饼的呼噜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响亮。芝麻从沙发靠背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林绘江肩膀上，用脑袋蹭他的耳朵。林绘江没有躲，但他的大脑在“婚礼”两个字炸开之后，进入了短暂的空白状态。
婚礼。
他们订婚四年了。从十六岁到二十岁，从高中到大学，从两家别墅到校外公寓。他们一起养了两只猫，一起打了几百场游戏，一起经历了数不清的日常和非日常。他们的关系好到全校都知道，好到论坛上的CP楼盖了一千多层，好到温棠每次见了他都要说一句“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结婚啊，我随礼都准备好了”。
但“结婚”这个两个字，从来没有被正式提上过议程。
不是不想，是没有“必要”。对于沈穆舟和林绘江来说，结婚证只是一张纸，他们的关系早就不需要任何形式来证明了。林家从林绘江出生起就把沈穆舟当自家孩子，沈家从沈穆舟会走路起就把林绘江当自家儿媳。两家的律师早在订婚那年就把所有能签的文件都签了，财产、房产、未来的继承权，全部安排得明明白白。
婚礼？那只是走个过场。
但这个“过场”，两家人都很在意。
“你爸怎么说的？”林绘江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沈穆舟终于转过脸来看他了。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林绘江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像是某种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每次谈到敏感话题就会出现。
“他说，你爸那边也问过了，”沈穆舟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两边意思差不多——看我们。我们想什么时候办，他们就什么时候安排。”
“你爸原话？”
“差不多。”
“你爸的原话一定不是‘差不多’。”
沈穆舟沉默了一下。
“原话是，”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你跟绘江商量一下，看是明年春天还是秋天。春天花开得多，秋天凉快。场地你爸那边选了几个，回头发给你们挑。婚纱照早点拍，旺季档期不好约。’”
林绘江听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沈正渊，沈氏集团的掌门人，商界叱咤风云的alpha，在外面一个眼神能让对手胆寒的存在——在说起儿子婚礼的时候，连“花开得多”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还有呢？”林绘江问。
“还有，”沈穆舟的声音更低了，“‘你爸说了，婚礼的钱他来出，两家各出一半也行，他全出也行，看亲家意思。’”
“哪个爸？我alpha爸还是omega爸？”
“你alpha爸。”
林绘江的omega爸爸不会说“钱”这个字，他只会在商量事情的时候不经意地说一句“这个场地光线好，拍照好看”，然后让alpha父亲去付钱。这是他们家一贯的相处模式——omega爸爸负责审美，alpha父亲负责买单。
“你怎么说的？”林绘江问。
“我说‘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我爸说，‘你别总说知道了，你倒是给个准话。’”
沈正渊的语气，林绘江几乎可以想象出来。不是责备，不是催促，而是一个父亲在跟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说话时，那种“我尊重你的决定但你能不能让我把心放下来”的复杂心情。
“你怎么回的？”
沈穆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我说，‘我问问他。’”
林绘江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问问他”——沈穆舟没有自己决定，没有说“随便”或“再说”，而是把这个决定权交到了林绘江手上。不是因为他做不了主，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应该是两个人的事，而且是需要林绘江先开口的那种事。
因为沈穆舟知道，林绘江对婚礼是有期待的。
从十六岁订婚那天起，林绘江就在期待了。
“沈穆舟。”
“嗯。”
“你想什么时候办？”
沈穆舟的手指在月饼的背上停住了。月饼不满地哼了一声，用爪子拍他的手，他也没反应。
“我问你。”沈穆舟说。
“你先说。”
“你先说的。”
“你先提的。”
“电话是我爸打的，不算我提的。”
“那你现在提。”
“……”
沈穆舟深吸了一口气。他坐直了身体，把月饼从腿上放下去，转过身来面对林绘江。客厅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林绘江觉得他下一秒要说出一句非常重要的话。
然后他听到沈穆舟说：
“明天。”
林绘江眨了眨眼。
“什么？”
“明天。”沈穆舟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明天就办。”
林绘江看着沈穆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没有夸张，没有煽情，甚至没有什么表情。他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出了“明天”两个字，语气和他平时说“中午吃什么”几乎一模一样。
但林绘江知道，沈穆舟这辈子都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一件不重要的事。
“明天不行。”林绘江说。
沈穆舟的睫毛颤了一下。
“明天周日，民政局不开门。”
沈穆舟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林绘江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沈穆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的、被噎住了的表情。他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尖全线变红，红得像要滴血。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林绘江。”
林绘江弯起嘴角，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他很少见到沈穆舟吃瘪的样子，因为沈穆舟几乎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破绽。但在“结婚”这件事上，在林绘江面前，他的所有防线都失效了。
“沈穆舟，你刚才是不是紧张了？”
“没有。”
“你说‘明天’的时候，声音抖了。”
“没抖。”
“抖了，我听到了。”
“你耳朵有问题。”
“你耳朵红了。”
“热的。”
“空调开着呢，二十二度。”
“那就是空调坏了。”
林绘江笑着靠过去，把脸贴在沈穆舟的胸口。沈穆舟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比平时快了很多，咚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
“沈穆舟。”
“又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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