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冰箱很乱吗？”
“乱。”
“你平时从来不整理冰箱。”
“现在开始整理了。”
林绘江看着他一本正经地把一盒酸奶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最后把酸奶放在了正中间。那个位置不前不后，不左不右，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沈穆舟。”
“嗯。”
“你过来一下。”
沈穆舟没动。
“过来嘛。”林绘江的声音软了几分。
沈穆舟的手在酸奶盒上停了两秒，然后放下，转身走向林绘江。他走到林绘江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表情还是那副“我不高兴但我不会说”的样子，但他的身体出卖了他——他的肩膀微微前倾，重心往林绘江的方向偏，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本能地朝温暖的方向倾斜。
林绘江伸手，握住了沈穆舟的手。
沈穆舟的手指僵了一下，没有回握，也没有抽开。
“我下次早点回来。”林绘江看着他，声音很轻，带着认真，“不让你等那么久。”
沈穆舟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我没等你。”沈穆舟说，声音闷闷的，“我在打游戏。”
“你输了。”
“嗯。”
“你输了游戏从来不生气。”
“今天生气了。游戏打得不好。”
“你哪里打得不好？你战绩我看了一眼，MVP。”
沈穆舟不说话了。他把手从林绘江手里抽出来，转身走回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打开游戏，又关了。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又关了。月饼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跳上他的膝盖，他低头看了一眼月饼，然后开始摸猫。摸的手法和他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从头到尾顺着摸，今天是逆着毛摸，月饼被摸得一脸困惑，但没有跑。
林绘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的肩膀上。
“沈穆舟。”
“嗯。”
“我下次真的早点回来。”
“随便你。”
“我保证。”
沈穆舟的手指在月饼的背上停了一下。
“你上次也说保证。”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绘江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上周三，他去学校办了点事，说好五点回来，结果五点四十才到。沈穆舟那天在家里等他吃晚饭，菜都凉了。他到家的时候，沈穆舟正在把餐桌上的碗筷摆成一条直线。碗在左，盘在右，筷子并排放在中间，间距精确到毫米。
林绘江当时问他“你在干什么”，他说“摆桌子”。林绘江问“为什么要把筷子摆这么整齐”，他说“因为筷子应该摆整齐”。
现在回想起来，那次沈穆舟也生气了。只是他没有说。
林绘江靠在他的肩膀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心疼。沈穆舟不会说“你回来晚了我不高兴”，不会说“我等了你很久”，不会说“我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他只会把筷子摆整齐，把书摞整齐，把冰箱里的酸奶挪到正中间，把猫的毛逆着摸。
他的生气是无声的，是笨拙的，是用行动代替语言的。是会让人想笑的，也是会让人鼻子发酸的。
“沈穆舟。”林绘江的声音有些哑。
“嗯。”
“以后我每次出门都告诉你几点回来。如果晚于那个时间，你可以打电话催我。”
沈穆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不会催你。”沈穆舟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外面。”
林绘江眨了眨眼。这句话的逻辑他花了三秒钟才理顺——沈穆舟不催他，不是不想让他回来，是因为他在外面，催他会让他着急，让他着急他会赶路，赶路会不安全。
所以沈穆舟选择在家等。把书摞整齐，把冰箱整理好，把酸奶挪到正中间，把猫的毛逆着摸。等林绘江回来，然后说“我没等你”。
林绘江的鼻子酸得厉害。他把脸埋进沈穆舟的肩膀，声音闷闷的：“沈穆舟，你以后生气能不能直接说？不要摆筷子了。”
“为什么。”
“因为你摆筷子的样子太好笑了，我看了就不忍心生气了。”
“那你不应该笑。”
“为什么？”
“因为我生气了。”
“可是你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笑啊。”
沈穆舟低头看着林绘江，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但他的嘴角——那个总是抿得紧紧的、不肯弯一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他偏过头，假装在看窗外。
但林绘江看到了。
他每次都看到。
“沈穆舟，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到了。”
“面瘫。”
“你面瘫的时候嘴角不会往上翘。”
沈穆舟不说话了。他把月饼从腿上放下去，站起来，走向卧室。林绘江跟在后面，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发现沈穆舟正站在衣柜前面，把里面的衣服按颜色从浅到深重新挂了一遍。
浅灰，深灰，黑，黑，黑，黑。
六件衣服，他挂了五分钟。
林绘江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穆舟一件一件地调整衣架之间的距离，觉得自己可能要被这个人可爱死了。
“沈穆舟，你过来。”
“我在挂衣服。”
“衣服等一下再挂。”
沈穆舟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林绘江。林绘江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身上穿着沈穆舟的那件白色卫衣，头发披散着，眼睛弯弯的。
沈穆舟放下了手里的衣架，走过去，在林绘江面前站定。
“怎么了。”沈穆舟问。
林绘江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你以后生气的时候，”林绘江的声音从沈穆舟胸口传出来，闷闷的，“不要摆筷子，不要摆书，不要整理冰箱，不要挂衣服。”
“那我做什么。”
“你来抱我。”
沈穆舟的手臂慢慢环上了林绘江的腰。
“抱你的时候，我不生气。”沈穆舟说。
林绘江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沈穆舟的脸。沈穆舟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明显。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抱我？”林绘江问。
“因为我在生气。”
“生气的时候不能抱人？”
“生气的时候抱人，就不生气了。”
“那不正好吗？”
沈穆舟看着林绘江，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最后他叹了口气，把林绘江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下次早点回来。”沈穆舟的声音很低很低。
“好。”
“六点之前。”
“好。”
“不是六点多，是六点之前。”
“好。”
沈穆舟的手臂收紧了。林绘江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颗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咚咚咚咚的，像是在说“我很高兴你回来了，但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很高兴”。
月饼从客厅走过来，蹲在两个人脚边，仰着头看着他们。它的蓝眼睛在暗光里发着幽幽的光，表情写着“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挡在走廊中间”。
芝麻跟在月饼后面，从两个人的腿缝里挤过去，一路小跑进了卧室，跳上了床。
“沈穆舟。”
“嗯。”
“月饼在看你。”
沈穆舟低头看了一眼月饼。月饼歪了一下头，然后慢慢地、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用脑袋蹭了蹭沈穆舟的脚踝。这是月饼的“原谅你”信号——它每次生气的时候会蹲在远处盯着你看，不靠近，不叫，不看你的眼睛。等你走过去蹲下来，它才会走过来，蹭你的脚踝，表示“好了，我不生气了”。
沈穆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月饼的头。
“月饼比你诚实。”林绘江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沈穆舟，“它生气的时候会告诉你它生气了，你不哄它它就不理你。你一生气就摆筷子，摆完了还不承认。”
沈穆舟抬起头看了林绘江一眼，那眼神里有“你能不能不要总拿我跟猫比”的无奈。
“月饼是猫。”沈穆舟说。
“你也像猫。”
“不像。”
“像。生气的时候特别像。月饼生气的时候会把桌上的东西拨到地上，你生气的时候会把桌上的东西摆整齐。一个破坏，一个建设。但你俩的底层逻辑是一样的——不高兴了，但不说。”
沈穆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绘江。手还插在裤兜里，表情还是那副“你说什么都没用”的冷淡，但耳朵出卖了他。红透了。
“沈穆舟。”
“又怎么了。”
“你耳朵又红了。”
“走廊热。”
“走廊没开空调。”
“那就是月饼的毛太热了。”
月饼被沈穆舟的脚踝蹭了一下，发出一声不满的“喵”，表示“关我什么事”。
林绘江笑出了声，伸手拉住沈穆舟的手，把他从走廊拽回了客厅。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沈穆舟靠在靠垫上，林绘江窝在他怀里。沈穆舟的手臂环着林绘江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整个人从背后把林绘江包住了。
这是沈穆舟式的不生气了。不需要说“我不生气了”，不需要说“对不起”，不需要说“我原谅你了”。只需要把林绘江拉进怀里，抱紧，下巴抵在头顶，呼吸打在他的发间。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个拥抱里消解了，像雪落在温暖的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化成了水。
“沈穆舟。”
“嗯。”
“你下次生气的时候，能不能让我在旁边看着你摆筷子？”
“为什么。”
“因为好看。”
沈穆舟的手指在林绘江腰侧捏了一下，不重，但带着警告的意味。
“林绘江。”
“嗯？”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摆筷子的样子好看。”
沈穆舟低头，嘴唇贴着林绘江的耳朵，声音低低的：“你完了。”
林绘江缩了缩脖子，笑着往沈穆舟怀里钻。沈穆舟的手臂收紧，把林绘江整个人箍在怀里，不让他动。
“沈穆舟，你松开，我喘不过气了。”
“不松。”
“你这样我会窒息的。”
“那我做人工呼吸。”
林绘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浑身发抖。沈穆舟看着他的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面瘫，不是肌肉抽搐，是真正的、从心底漫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月饼蹲在茶几上，用那双蓝眼睛看着沙发上笑成一团的两个人。它的尾巴慢悠悠地甩了两下，然后跳下茶几，走进卧室，跳上床，在芝麻旁边盘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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