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林绘江又去拿了一条毛巾，把沈穆舟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一根一根地帮他擦手指。沈穆舟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平时这双手是用来签文件、打游戏、搂他的腰的，现在这双手软绵绵地摊在林绘江掌心里，像两只失去了力气的、温顺的动物。
林绘江擦完左手，换右手。沈穆舟一直看着他，目光有些恍惚，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沈穆舟，你想吃什么？我去做。”
沈穆舟摇了摇头。
“粥？皮蛋瘦肉的。”
还是摇头。
“那你想喝什么？”
沈穆舟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你。”
林绘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穆舟那张烧得通红的脸，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沈穆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样子，但林绘江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你都烧成这样了，还贫。”林绘江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没贫。”
“那你说的什么？”
“实话。”
林绘江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毛巾从他额头上拿下来，重新浸了温水拧干，敷上去。动作一气呵成，但他的耳朵从耳垂红到了耳尖。
沈穆舟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次林绘江确定那不是肌肉抽搐，是真的笑。
“你笑了。”林绘江说。
“没有。”
“你笑了，我看到了。”
“面瘫。”
“你面瘫的时候嘴角不会往上翘。”
沈穆舟不说话了，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但他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微小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药效终于上来了。沈穆舟的体温开始慢慢下降，发抖的频率也降低了。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眉头从紧皱变得舒展，整个人像一块被高温烧软的铁，慢慢冷却下来，恢复成原本的形状。
但他没有恢复成那个高冷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沈穆舟。他恢复成了一个窝在林绘江怀里的、脸贴着林绘江胸口的、手指攥着林绘江衣角的沈穆舟。
林绘江靠在床头，沈穆舟整个人窝在他怀里。被子盖到两个人的肩膀，沈穆舟的脸埋在他的颈窝，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温热的。他的手臂环着沈穆舟的腰，一只手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小孩。
月饼终于从床尾走过来了。它在沈穆舟的枕头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身体靠在了沈穆舟的头上。它的尾巴弯过来，盖住了沈穆舟的耳朵。
林绘江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田满了。月饼平时跟沈穆舟最亲，但从来不在他面前撒交。它是一只很有自尊的猫，会在沈穆舟看书的时候蹲在他旁边，但不会跳到他腿上；会在沈穆舟回家的时候到门口迎接，但不会蹭他的裤腿。它把所有的喜欢都藏在了那些若无其事的靠近里，和沈穆舟一模一样。
而现在，它把身体靠在了沈穆舟的头上。这不是“若无其事的靠近”，这是“我在你生病的时候陪着你”。这是月饼能给出的、最直接的、最不掩饰的关心。
林绘江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和头上的猫，忽然想起一件事。沈穆舟和月饼之间有一种奇妙的相似——他们都是那种不会主动示好、不会说软话、把所有温柔都藏在冷脸下面的人。但他们会在你生病的时候，默默地靠近你，用身体温暖你，用陪伴告诉你——我在。
芝麻从床的另一边爬上来，绕过林绘江的腿，走到沈穆舟面前。它歪着头看了看沈穆舟的脸，然后伸出小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鼻子。
沈穆舟被拍醒了，睁开眼睛，看到面前一张毛茸茸的小脸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芝麻：“喵。”
声音细细的，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
沈穆舟看着芝麻，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芝麻的鼻尖。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但很温柔，“没死。”
林绘江差点被这两个字噎死。
“沈穆舟，你能不能别说不吉利的话？”
“我说的是事实。发烧不会死。”
“那你也不能说那个字。”
“哪个字？”
“死。”
沈穆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水雾散了一些，露出一丝清明。
“你怕？”他问。
林绘江没有回答。但他把沈穆舟抱得更紧了一些。
沈穆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绘江鼻子发酸的话。
“我不会死的。”
林绘江把脸埋进沈穆舟的头发里，闭上眼睛。
“……嗯。”
沈穆舟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还要跟你结婚。明年春天。栀子花开的时候。”
林绘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都烧成这样了，还记得明年春天？”
“记得。”
“你还记得什么？”
沈穆舟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你穿白衬衫的样子。”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阳光照在你身上，你的头发是浅棕色的，耳朵会透光。”
林绘江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沈穆舟的头发里。沈穆舟感觉到了头顶的湿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林绘江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也是红的，看起来比他还像病人。
“你怎么哭了。”沈穆舟伸手，拇指在他眼角擦了一下。
“没哭。”
“眼泪都掉我头上了。”
“那是汗。”
“我出的汗？”
“嗯。你出的汗滴到我眼睛里了，眼睛就红了。”
沈穆舟看着林绘江那张明明在哭却死活不肯承认的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面瘫，不是肌肉抽搐，是真正的、温柔的、带着宠溺的笑。
“林绘江。”
“嗯。”
“你哭起来也好看。”
林绘江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伸手捏住沈穆舟的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和笑意的混合：“沈穆舟你闭嘴，你现在是病人，病人应该睡觉，不应该说话。”
沈穆舟被他捏住鼻子，呼吸有些不畅，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把林绘江的手拿开。他只是看着林绘江，用那双烧得有些发红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林绘江被他看得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松开沈穆舟的鼻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脸。在被子的黑暗里，他把嘴唇贴在沈穆舟的额头上，贴了很久很久。
“睡吧。”林绘江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在这儿。”
沈穆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环上了林绘江的腰，手指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服。
月饼从沈穆舟的头上滑下来，在两个人的缝隙里找了一个位置，盘成一团。芝麻爬过来，挤在月饼旁边，把脑袋枕在月饼的肚子上。两只猫的肚皮一起一伏，呼吸的节奏慢慢同步了。
沈穆舟睡着之后，林绘江没有睡。他看着被子里沈穆舟模糊的轮廓，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
沈穆舟很少生病，所以每一次生病，林绘江都会很紧张。不是因为发烧有多危险，是因为沈穆舟在生病的时候会露出平时不会露出的样子——他会说“冷”，会说“苦”，会说“你哭起来也好看”。他会把脸埋在林绘江的腿侧，会攥着他的衣角不放，会用那种蒙着水雾的眼睛看着他，用那种沙哑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这些是沈穆舟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才会给出来的东西。像是他的身体在脆弱的时候，把那些藏在最深处的温柔，一点一点地漏了出来。
林绘江有时候会想，如果沈穆舟没有生病，他会不会这辈子都听不到他说“你哭起来也好看”。可能不会。沈穆舟的健康版本不会说这种话，健康版本的沈穆舟只会耳朵红，然后说“面瘫”。
所以生病也很好。虽然不希望他难受，但生病的时候，沈穆舟会变得柔软，会变得坦诚，会变成一个不需要任何伪装的、真实的自己。那个自己，只有林绘江看得到。
中午的时候，沈穆舟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五。林绘江去厨房熬了一锅白粥，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他把粥端到卧室的时候，沈穆舟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怀里抱着月饼，芝麻蹲在他肩膀上。
“醒了？”林绘江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嗯。”
“感觉怎么样？”
“好了。”
“三十七度五，还没完全退烧。”
“已经不难受了。”
林绘江在他旁边坐下，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沈穆舟看着他，没有张嘴。
“我自己来。”沈穆舟说。
“你现在是病人。”
“病的是手吗？”
林绘江想了想，好像确实不需要喂粥。但他把勺子举在沈穆舟嘴边，没有收回来。
沈穆舟看着他坚持的表情，叹了口气，张嘴，吃了那口粥。
“好吃吗？”林绘江问。
“嗯。”
“你每次都说‘嗯’，能不能换个词？”
“好吃。”
林绘江弯起嘴角，又舀了一勺递过去。沈穆舟接过去吃了，然后伸手把粥碗从林绘江手里拿过来，自己喝。他喝得很快，三口两口就喝了半碗，额头上又冒出了一层细汗。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饿了。”
“你早上就没吃。”
“嗯。”
沈穆舟把剩下的半碗也喝完了，把空碗放到托盘上，靠在床头，看着林绘江。
“你吃了没有。”他问。
“还没，等你吃完我去吃。”
“一起去。”
“你先躺着，我去吃就行。”
沈穆舟没有理他，掀开被子要下床。林绘江按住他的肩膀，被他按住了也不放弃，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三秒钟，最后林绘江妥协了。
“你坐着，我把粥端过来，在这里吃。”
沈穆舟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个字：“行。”
林绘江去厨房盛了一碗粥，端过来坐在沈穆舟旁边吃。沈穆舟看着他吃，目光安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沈穆舟，你看我吃饭干什么。”
“看你。”
“吃饭有什么好看的。”
“你吃饭的样子好看。”
林绘江的筷子差点掉进碗里。他抬头看着沈穆舟，沈穆舟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在三十七度五的体温下，依然红得很明显。
“沈穆舟，你今天是不是把一辈子的好听话都说完了？”
“没有。”
“还有？”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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