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叫代驾了吗？”沈穆舟问，声音还是那种带着酒意的沙哑，但逻辑出乎意料地清晰。
“没叫，我开了车来。”
“你开彻来的？”沈穆舟的眉头皱了一下，“晚上不要一个人开彻。”
“我一个大男人，晚上开彻怎么了？”
“危险。”
林绘江看着他一本正经说“危险”的样子，差点笑出来。他喝了七瓶啤酒，站都快站不稳了，还在担心他一个人开彻危险。
“那你以后晚上别让我一个人来接你。”林绘江拉开彻门，把他塞进副驾驶，弯腰帮他系安全带。沈穆舟在他系安全带的时候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林绘江抬起头，发现沈穆舟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格外亮，瞳孔微微放大，虹膜边缘泛着一圈暗金色的光——那是alpha信希素波动的表现，林绘江只在他情东的时候见过。
“怎么了？”林绘江问。
沈穆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绘江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松开了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开彻吧。”他说。
林绘江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关上彻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开了不到五分钟，沈穆舟就睡着了。不是那种装睡，是真的睡过去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头慢慢偏向林绘江的方向，最后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林绘江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沈穆舟睡着的样子和平时差不多，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放松。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来，搭在林绘江的腿上，手指松松地蜷着，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
林绘江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把音乐关了，让车在安静的夜色里缓缓前行。
到了家，林绘江把车停好，熄了火，转头看着副驾驶上的人。沈穆舟还在睡，呼吸平稳，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因为喝了酒比平时更红一些，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沈穆舟，到了。”林绘江轻声叫他。
沈穆舟没反应。
“沈穆舟。”
还是没反应。
林绘江叹了口气，解开自己的安全带，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去解沈穆舟的安全带。安全带弹开的那一瞬间，沈穆舟忽然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近到林绘江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闻到他呼吸里残留的酒味，近到只要再往前一厘米，嘴唇就会碰到一起。
“醒了？”林绘江的声音很轻。
沈穆舟没有回答。他看着林绘江，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
“你偷看我睡觉。”沈穆舟说，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含混。
“我没偷看，我在叫你起床。”
“你刚才在看我。”
“看你怎么了？不让看？”
沈穆舟没有说不让看。他只是伸出手，指尖在林绘江的眉心点了一下，然后顺着鼻梁往下，滑过鼻尖，停在嘴唇上。
林绘江的呼吸顿了一下。
沈穆舟的指腹是热的，带着酒后的温度，在他的嘴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回家。”沈穆舟说着，自己从车里走了出来。他站得很稳，甚至比刚出烧烤店的时候还稳，看来刚才那十几分钟的车程帮他醒了不少酒。但他的眼神还是不对，那种雾气还在，那种平时被压在很深地方的东西还在往外漫。
林绘江锁了车，走在他前面开了门。玄关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月饼和芝麻一前一后地跑了过来。月饼蹲在玄关的鞋柜上，用一种“你们去哪了怎么才回来”的眼神看着他们。芝麻直接冲过来，顺着林绘江的裤腿往上爬，被林绘江弯腰捞起来塞进怀里。
“爸爸回来了。”林绘江对芝麻说。
沈穆舟换了鞋，站在玄关没动。他看着林绘江抱着芝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过去，从背后把人抱住了。
他的下巴抵在林绘江的肩窝里，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人整个圈进怀里。芝麻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发出了一声极其不满的“喵”，从缝隙里挤出去，跳上沙发跑了。
“沈穆舟？”林绘江的声音带着疑问，“你今天怎么了？”
沈穆舟没有回答。他的脸埋在林绘江的颈窝里，呼吸打在他颈侧的皮肤上，热热的，带着酒精的味道和雪松的气息。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林绘江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但他没有挣扎。
因为沈穆舟在发抖。
很轻微，如果不是两个人贴得这么近，林绘江根本不会感觉到。沈穆舟在发抖，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找到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之前，微微地、细细地颤着。
林绘江的心一下子软了。他转过身，面对着沈穆舟，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沈穆舟，发生什么事了？”
沈穆舟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玄关的一盏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
“我今天，”沈穆舟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去了我爸公司。”
林绘江的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陪他见了一个合作方。”
“嗯。”
“那个人带了儿子来。他儿子跟你差不多大。”
林绘江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个人说，”沈穆舟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沈总，您儿子真是一表人才，结婚了没有？我儿子也是单身，要不要认识认识？’”
林绘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爸说，”沈穆舟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转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儿子有未婚妻了。’”
林绘江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然后那个人说，‘未婚妻又不是妻子，年轻人多认识几个朋友也好。’”
沈穆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那道很浅的竖纹又出现了。
林绘江忽然就明白了。
沈穆舟不是因为吃醋才喝醉的。不是因为他觉得林绘江会跟别人跑了，不是因为他对自己没有信心。沈穆舟从来不缺自信，他不怕任何人的任何比较，因为他知道在林绘江心里，没有人比得过他。
他喝醉，是因为那个人说了一句“未婚妻又不是妻子”。
他在意的是这个。
他在意的是，在法律上、在名义上、在这个社会的话语体系里，他和林绘江的关系还有一个模糊的地带。这个地带让外人有了插嘴的余地，让一个不相干的人可以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口子。
他不能忍。
不是因为不信任林绘江，是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有回旋的余地。
没有了。
从一岁起就没有了。
“沈穆舟。”林绘江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他看着沈穆舟那双带着雾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小小的，但很清楚。
“那个人的儿子，”林绘江说，“好看吗？”
沈穆舟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看着林绘江，像是不敢相信他在这种情况下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没注意。”沈穆舟说。
“为什么没注意？”
“因为我在想你。”
林绘江的嘴角弯了起来。他弯得很慢，一点一点的，像春天的花在阳光下慢慢展开花瓣。
“想我什么？”
沈穆舟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低的：“想你那天在沙发上说，明年春天，栀子花开的时候，我们结婚。”
林绘江的鼻头酸了一下。
“我想了想，”沈穆舟的声音有些哑，“太久了。”
“太久了？”
“明年春天，还有半年。”
林绘江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的心揪了起来。沈穆舟在说“太久了”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绘江知道这句话的重量。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对别人来说也许不长，但对于一个从十六岁就开始等、等到二十岁、等了四年的人来说，半年也很长。每一天都很长。
“沈穆舟，你到底喝了多少？”林绘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温柔。
“不知道。”
“陈北屿说你喝了七瓶。”
“可能不止。”
“你现在难受吗？”
“不难受。”沈穆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一点。”
林绘江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回来的时候，沈穆舟靠在沙发上，仰着头，闭着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像被精心设计过的。
林绘江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喝水吗？”
“不喝。”
“那你想干什么？”
沈穆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林绘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在手心里。他的拇指在林绘江的指节上慢慢滑过，像是在丈量什么。
“你手指好细。”沈穆舟说。
“嗯。”
“订婚戒指戴了四年，这里有个印子。”
林绘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根部的那个浅浅的白印，那是四年的痕迹。戒指戴久了，皮肤会被压出一道痕迹，摘下来的时候，那道痕迹会慢慢消失，但消失得很慢。他的那枚订婚戒指从戴上那天起就没摘下来过，除了洗澡和做饭的时候会拿下来一会儿，其他时候都戴在手上。四年了，那道印子已经深深地烙进了皮肤里，像一个胎记。
“你的手上有吗？”林绘江问。
沈穆舟没有回答，但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让林绘江看他的无名指。他的手指上没有明显的白印，但他的指节根部有一圈淡淡的、被戒指磨出来的茧。
他也有。只是他不说。
“沈穆舟，你是不是想早点结婚？”
沈穆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林绘江的手心里收紧了一些。
“明年春天不晚了。”林绘江说，“半年时间，要订场地、选菜单、试妆、发请柬，还要拍婚纱照——”
“婚纱照不是拍了吗。”
“那是照片，婚礼是婚礼。”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照片只是照片，婚礼是你站在所有人面前，说你要跟我过一辈子。”
沈穆舟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会紧张吗？”林绘江问。
沈穆舟没有回答。
“我会。”林绘江说，“一想到那天，我就紧张。不是因为不想结，是因为太想结了。怕那天来得太快，又怕来得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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