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摄影师的快门声再次响起，咔嚓咔嚓的，像是要把这帧画面永远留住。
最后一套是夜景。
他们驱车到了城市边缘的一个小山坡，这里能看到整座城市的灯火。天空从深蓝过渡到墨黑，星星不多，但很亮。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铺展开来，像一块缀满了碎钻的黑丝绒。
林绘江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衫，沈穆舟的黑色风衣披在他肩上。夜风有点凉，沈穆舟把风衣的领子立起来，把林绘江的脖子包住了。
“冷吗？”沈穆舟问。
“不冷。”
“手给我。”
林绘江伸出手，沈穆舟握住了。他的手比林绘江的大了一圈，干燥，温暖，把林绘江的整个手都包在掌心里。
“沈穆舟。”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沈穆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那些灯光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发光的海。夜风吹动他的头发，把碎发吹到额前。
“开心。”他说。
林绘江等的就是这两个字。他不是那种需要沈穆舟说“我爱你”才安心的人，但他需要沈穆舟说“开心”——因为沈穆舟开心，就说明他做对了，说明他让沈穆舟感到了幸福。
夜风从山坡上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近处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片清冷的光。
摄影师扛着相机站在二十步开外，没有靠太近。他远远地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披着黑色风衣，被另一个人握着手；一个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侧着头看身边的人。
他没有喊“看这里”，没有说“笑一个”，没有做任何指导。他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按着快门。
因为他知道，这个画面不需要任何修饰。这两个人之间的那些东西——那些安静的、温柔的、不需要言语的东西——已经是最好的照片了。
拍摄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林绘江坐在车里，把相机里的照片翻了一遍（摄影师给他传了几张原片），越看越满意。
“这张好。”他把手机递到沈穆舟面前，“你看月饼看芝麻的眼神，明明很喜欢但是装作不在意。”
沈穆舟瞥了一眼，没说话。
“这张也好。你抱着月饼，我抱着芝麻，我们四个都看镜头了。”
沈穆舟又瞥了一眼，依然没说话。
“沈穆舟，你怎么不发表意见？”
沈穆舟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城市的灯火从车窗外流过，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都好看。”他说。
“你每个都说好看，跟没说一样。”
“因为确实都好看。”
林绘江看着他一本正经的侧脸，弯了弯嘴角，没有再追问。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车窗外的夜景。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沈穆舟转头看了他一眼。
“林绘江。”
“嗯？”
“你今天也好看。”
声音不大，像是顺口说的。但林绘江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红灯变了绿灯，沈穆舟把目光移回前方，松开刹车，车平稳地滑了出去。
林绘江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副“我什么都没说”的表情，弯了弯嘴角。
“沈穆舟。”
“嗯。”
“你今天耳朵红了一整天。”
“……风吹的。”
“车里没风。”
“空调风。”
“空调关着呢。”
沈穆舟不说话了。他的耳朵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在夜色中格外明显。
林绘江笑着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绵延不绝，像一条发光的河。车在这条河里缓缓前行，载着两个人，和后备箱里的两只猫。
月饼在航空箱里已经睡着了，芝麻还在用小爪子扒拉箱门的缝隙。
婚纱照拍完了。
婚礼还会远吗。
林绘江闭上眼睛，嘴角弯着。沈穆舟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握，放在档把上。
他们就这样握着，在城市的灯火里，一路开回家。
第13章 喝醉了
沈穆舟一般不喝酒。
不是不能喝，是不喜欢。沈正渊的私人酒窖里藏着全世界最好的红酒，沈穆舟成年那天被沈正渊拉着尝了半杯，皱着眉说了一句“苦”，然后就再也没碰过。后来在各种应酬场合也喝过几次，但都是点到为止，从不超过一杯。林绘江认识他二十年，见过他喝酒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每次都是浅尝辄止，脸不红心不跳，喝完跟没事人一样。
所以当陈北屿打电话来的时候，林绘江根本没往“沈穆舟会喝醉”这个方向想。
“嫂子——”陈北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音嘈杂得像菜市场，“你来接一下沈穆舟呗。”
林绘江正窝在沙发上看书，芝麻盘在他腿上，月饼蹲在沙发靠背上舔爪子。他把书放下，拿起手机，声音平静：“怎么了？”
“他——”陈北屿那边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椅子倒了，然后是沈穆舟的声音，含混不清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他现在不太方便开彻。”
“他喝酒了？”
“喝了。”陈北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拦不住他”的无奈，“我们就在学校后面那条街的烧烤店，就是上次你来找我们那家。嫂子你来一下呗，我叫代驾他不肯上，说不是你叫的他不上。”
林绘江的眉毛动了一下。
沈穆舟不肯上代驾的车。不是醉得不省人事那种不肯，是清醒地、有意识地、坚持地不肯。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在等谁。
“我马上来。”林绘江挂了电话，把芝麻从腿上轻轻端下来放到沙发上，起身去换衣服。
月饼从沙发靠背上跳下来，跟在他脚后跟走了两步，蹲在玄关看着他换鞋。
“你爸喝醉了。”林绘江低头对月饼说。
月饼眨了眨蓝色的眼睛。
“我去接他回来。你看着弟弟。”
月饼的尾巴甩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
学校的烧烤店开到凌晨两点，是学生们夜宵的首选。林绘江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整条街还是热闹得很，烧烤的烟雾从各家店面里飘出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他一眼就看到了沈穆舟——不是因为沈穆舟站起来了或者闹出了什么动静，而是因为那桌周围的空气明显比别处低了几度。
沈穆舟坐在最里面的位置，背靠着墙，面前摆了一排空的啤酒瓶。林绘江数了一下，七个。陈北屿坐在他对面，手边也有几个空瓶，但人还清醒，看到林绘江进来就像看到了救星，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嫂子！你可算来了！”陈北屿压低了声音，指着沈穆舟，“他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就是喝。我问什么他都不理，就这样坐着，喝完了就看着我，我就得给他开新的。”
林绘江看着沈穆舟。
沈穆舟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比平时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脸比平时白，但颧骨和耳尖泛着不正常的红。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空瓶上，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他显然已经喝嗨了。但沈穆舟喝嗨了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他不闹，不笑，不哭，不抱着人说话，不拍桌子唱歌。他只是更安静了，安静到像一尊雕塑，安静到连呼吸都听不到。
“沈穆舟。”林绘江叫他。
沈穆舟的目光从空瓶上移开，慢慢抬起，落在林绘江脸上。
那双眼睛和林绘江平时看到的不一样。平时沈穆舟的眼睛是冷的，深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但现在这双眼睛里有雾气，有光，有某种平时被压在很深很深地方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像涨潮的海水。
“绘江。”沈穆舟的声音很低，带着酒意的沙哑。
他没叫“林绘江”，叫的是“绘江”。在公共场合，在随时可能有同学经过的烧烤店里，他叫了最亲密的称呼。不知道是因为醉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你怎么喝这么多。”林绘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的，但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酒精在血液里燃烧的那种烫。
沈穆舟没有躲开他的手，而是偏过头，把脸贴进了他的掌心。
林绘江的手指僵了一下。
沈穆舟从来没有在公共场合做过这种动作。在外面，他永远是那个站得笔直、表情冷淡、拒人千里之外的沈氏集团大少爷。他的手不会主动伸向任何人，他的身体不会主动靠向任何人。但现在，他把脸贴在林绘江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动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疲惫的猫。
陈北屿在旁边看呆了，嘴里的烤串差点掉出来。他认识沈穆舟三年，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不，不是“没见过”——是不知道沈穆舟的脸上还能出现这种表情。
“沈穆舟，你还能走吗？”林绘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
沈穆舟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站了起来。他站得很稳，甚至比陈北屿还稳，但他的身体明显比平时僵硬，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自己的肌肉。
“可以。”他说。
林绘江看了看陈北屿：“你行吗？要不要也给你叫个代驾？”
“我没事，我叫了车了，马上就到我得看着它到。”陈北屿摆摆手，目光在沈穆舟和林绘江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对林绘江说了一句，“嫂子，他今晚心情好像不太好。”
林绘江看了他一眼：“他说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说。就是喝，喝完了看瓶子，看完了继续喝。我叫他来的时候他还挺正常的，结果到了之后坐下就要了酒，一句话也不说。”陈北屿挠了挠头，“我问他是不是跟你吵架了，他没理我。”
林绘江没有回答。他看着沈穆舟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林绘江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的嘴角微微抿着，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抿，而是带着一点向下压的弧度；他的眉头舒展开的，但眉心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那是他不太高兴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痕迹。
“我回去了。”林绘江说着，拉起沈穆舟的手，十指交握，“能走吗？”
沈穆舟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回答，但跟着他走了。
出了烧烤店的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沈穆舟被风一吹，身体晃了一下，林绘江赶紧扶住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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